黑色轿车在公馆门口急剎，总华探长推开车门就往里冲，皮鞋踩在大理石面的楼梯上，咔咔作响。

门房想迎上来，被他挥手喝退：“都滚开！没看见我有急事？”

绕过院里的太湖石，他一眼就看见二楼臥室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张探长的脚步猛地顿住，额角沁出冷汗，刚才在交易所的囂张气焰瞬间泄了个乾净，连整理习惯拿雪茄的大手，都在身后止不住的颤抖。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笑容，轻轻推开门，“那个…有贵客上门，你们怎么不通知我一声？让我看门看看，是哪个宝贝来看我啦…？”

臥室里，红木梳妆檯前坐著个穿宝蓝色旗袍的女人，头髮綰成利落的髮髻，插著支翡翠簪子，硕大的屁股隨著年龄增长，像磨盘一样压在凳子上，4根腿脚在地面吱吱作响。

她正对著镜子涂口红，听见动静没回头，只从镜子里瞥了张探长一眼，眼尾的皱纹里全是冷意。

“让我看看，哇！老婆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张探长弓著腰凑过去，諂媚的笑堆在脸上，“要是想我了，派个下人说一声就行，哪用得著您跑这一趟？累著了吧？我让厨房燉碗燕窝来…”

“闭嘴。”女人把口红往梳妆檯上一拍，终於转过身。

她约莫五十岁年纪，眼角的细纹挡不住年轻时的风华，只是眼神像淬了冰，“张老三，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別叫我老婆。为了娶那个贱人，你都已经登报声明了，我不再是你老婆。”

“哎哟，阿桂姐您这是说的哪门子话！”张探长赶紧递上杯茶，双手捧著像捧圣旨。

“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那些事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要不是狐狸精攛掇，我早就后悔了！老婆大人你看，这公馆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按您的原先的喜好布置的？这梳妆檯，这翡翠簪子，不都是您当年最喜欢的？”

他指著墙上掛著的婚纱照，照片上的阿桂姐穿著白色婚纱，笑靨如花，“结婚照我都还掛在墙上，阿桂姐，你是不知道啊，自从跟你离婚以后，天天都叫人擦的乾乾净净，我跟他们说：不是阿桂姐离家出走，只是给我个面子，全部在外面！你看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

阿桂姐看著他这副模样，突然嗤笑一声，伸手从梳妆檯抽屉里抽出张戏单，扔在他面前。

戏单泛黄的封面上，印著个穿戏服的少女，眉眼弯弯，正是年轻时的春兰。

“花言巧语，还不是抵不过春兰一个媚眼？”阿桂姐的声音带著点嘲讽，又带著一点醋意。

“十四岁在『凤舞台』登台，你为了捧她，包了三个月的头牌座儿，连英法租界的洋鬼子都知道上海滩出了个『活虞姬』。十八岁那年，她在台上唱《霸王別姬》，你在台下拍著桌子喊『要娶她』，这事全上海谁不知道？”

张探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囁嚅道：“那时候…那时候…都过去了，不聊了，行吗，夫人？”

“不聊了？”阿桂姐拿起戏单，指尖划过春兰的名字，“她跟你提条件的时候，你怎么不迷？她说『不离婚就不嫁』，你转头就拉著我去法租界签字；她说『帐房钥匙得给我』，你就天天来我这儿磨，磨了半年，说什么『让她管管小家，大钱还是阿桂姐您掌著』威风凛凛的总华探长哟，你不会真当我是傻子骗吧？”

张探长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现在还聊那些没用的干嘛，如今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嘛，这家里还是阿桂姐，你做主，我保证以后再也没有第二个女儿。”

“你～？”阿桂姐嘴角一歪，不屑的说道，“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想当初趁我去普陀山进香，偷偷撬开我梳妆檯的暗格，把钥匙偷偷交给他的时候，你不也是这么哄我的？”

张探长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当初的事確实是他不对，阿桂姐骂他也一点错也没有。

当初你儂我儂，那春兰又是如花似玉，吹弹可破的年纪，总华探长比她整整大三十多岁，心里面有所亏欠，自然是春兰说什么，他便答应什么。

这种事，上了年纪的男人才懂，总华探长舔舔舌头，也不敢对著阿桂姐回嘴，只能低下头忍著，这辈子难得吃一次亏，认了吧。

“呵～”看到总华探长吃瘪，阿桂姐也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她在家里兢兢业业多年，一事一物，无微不至的帮著他上位。

从街头混混到总华探长，再到青帮三巨头之首，要是没有她阿桂姐在其中牵绳引线，哪还有今日的一片繁华。

说她没气是假，但她气得不是財和物，而是觉得没面子。

高高在上的大姐大，居然被下九流队伍戏子比下去，她阿桂姐在上海滩行走，別人当面不说，背地里只怕都会，指著她的脊梁骨，骂她是“港督”。

起身走向起居臥室，阿桂姐拧开一个观音像，转动机关，打开床铺后面的暗室，她喊来几个强壮的下人，从里面推出一个两米多高的巨大保险柜。

此时的柜门已经被打开，空荡荡的柜子里，是无数散落的纸屑，凌乱一地。

阿桂姐似笑非笑的看著总华探长，半天后才开口到：“已经叫帐房都算过了，除去你私藏的地契，还有偷偷送给她的珠宝，光里面的金条都价值三万银元。”

“呵呵呵…，总华探长果然好手段，这些年瞒著我，敛了这么多的私房钱，我睡在你枕边，居然都不知道。”

阿桂姐还在阴阳怪气，总华探长却突然间像著了魔一般，一把將她推开，两只手扶著保险柜的柜门，愤怒的咆哮：“蛇首，我的蛇首被偷啦！”

不见了蛇首，终於惹怒总华探长，他踉蹌的跑出门口，两只手死死抓著栏杆，对著楼下一眾小弟，命令：“给我传下去，抓到春兰贱人，我出赏银，一万个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