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荷兰港。
十月的荷兰港,像一枚被时间遗忘的琥珀,几乎凝滯一般地镶嵌在阿拉斯加灰蓝色的辽阔画卷里。
短暂的夏季喧囂早已退潮,留下一种带著咸腥寒意的静謐。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云层厚重而缓慢地移动,偶尔漏下的几缕稀薄阳光,在阿留申群岛青黑色山峦的雪线上跳跃,最终无力地洒在港湾蓝宝石般的水面上。
海水异常平静,倒映著停泊的船只和天空的冷调,只有零星几只白头海雕掠过水麵,一只海獭慵懒地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一下又一下认真撕咬著银亮的鯡鱼,搅碎海面,盪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码头上不再是夏天人影憧憧的繁忙景象,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缓慢移动的身影。几个穿著厚实卫衣的水手倚在用油布盖好的货物边抽菸,灰白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很快消失不见。
港口的海面上,数十米长的捕蟹船静臥在码头,像一只只蛰伏的野兽,但几乎每艘船的甲板上,都高高垒叠著捕蟹笼——那些傻大笨粗、重达300多公斤的钢铁巨兽,此刻里面空空如也。工人们正围绕著它们进行最检查和加固,金属敲击声在寂静的港湾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今年的配额又少了一点。”两个走在码头上的水手叼著烟,討论著今年的行情。
“听说了,一年比一年差咯。再过几年,怕是得南下討生活咯。”
“可不是吗,螃蟹越来越少,越来越小,海岸警卫队又管的严,一点点不合尺寸的就要狠狠罚上一笔,我看这里也差不多咯。”
“得了吧你,南下,你南下去哪里找一个月四五万美金的工作去?在船上不过是苦了点,累了点,危险了点,但好歹真的拿到钱了吧?”
“切,只是一点点吗?是日夜顛倒,每天工作十九个小时的苦和累吗,稍不注意就会被巨浪卷进海里再也上不来的那种危险吗?工资?那是我的买命钱吧!”
一阵激烈的输出过后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两个水手一口气將嘴里的烟一口抽完,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哎,以前......真好。”
“呜!”一声响亮的汽笛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水手扭头看向海面,便看到一艘老旧的捕蟹船慢慢靠港。
这是一艘中等吨位的捕蟹船,船身两侧的红漆被风浪侵蚀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黄褐色的锈铁。几根断裂的缆绳垂在船舷边,驾驶舱的玻璃裂了缝,勉强用胶带粘住让它別再漏水漏风。
甲板上的捕蟹笼东倒西歪,有几个铁笼的格柵被撞得变了形,桅杆歪斜著,顶端的照明灯早被狂风扯没了影,只剩下方位仪在有气无力地转著。
几只海鸥盘旋在捕蟹船跟前,里面还混杂著一只体型硕大的渡鸦。
船艉处,蓝底白色的“北风”號就算是距离码头数百米都清晰可见。
“嘿!这艘船都这个样子了,你是怎么有脸鸣笛的!”
船长室內,满脸鬍子的老白男劳尔抱著胳膊对船长的举动异常不满。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荷兰港的皇帝,回来了!”船长志得意满,轻抚著舵轮睥睨眾生,只是回应他的只有劳尔的白眼和格伦在甲板外的呕吐声。
“呕.......”格伦趴在甲板外面,给眾多海鱼打窝,累得鼻涕眼泪都要出来了,“我说,如果不是执意在这个时候北上,我们也不会遭遇这么大的风浪,把船打成这个样子吧?”
“咳咳....”格伦的吐槽让船长脸上微微发烫,他挠了挠脸蛋说道,“这也是相当无奈的事情,伙计。我们时间紧迫,如果不立马北上,恐怕洛杉磯的警察很快就会出现在长滩港。我当然没事,但是你就说不定咯。想想萨瓦尔多监狱的惨状,我可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啊。”
“少胡说八道了.......”海浪晃动,格伦又感到一阵噁心,赶忙住嘴继续给鱼打窝,几只海鸥俯衝下去,嘴里便多了一条小鱼,“你明明是因为资金......”
“哎.......打住,就此打住!你就说我有没有遵守承诺,把你送到阿拉斯加?”几个人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这艘名为北风的捕蟹船缓缓靠在了荷兰港。
就在一个月前,格伦和船长历尽艰险终於找到了来接应他们的捕蟹船北风號,接著便匆匆离开了长滩港,径直往阿拉斯加的荷兰港驶去。
纵然船上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什么都不懂的新兵,但船长有著几十年的驾船经验,还有劳尔这个能在船长打盹的关键时刻顶上去的忠诚大副,他们还是顺风顺水地通过了北太平洋暖流区,一头扎进了白令海的“风暴走廊”。
紧接著就遇上白令海的巨大风暴,十米多高的风浪差点將船撕成两半,甲板上的种种惨状就是阿留申低压带造成的结果。
好在船长的驾驶技术过硬,格伦算是躲过了葬身海底的命运。只是死罪难免活罪难逃,他差点把肠子都快吐出来了。
“熟悉的冰冷气息,让我仿佛回到了诺森德。旅店,饭馆,酒馆!让我们赶紧去喝一杯,该死的船长,该死的大风浪!”脚踏著坚实的大地,格伦才感觉到一阵安心,他甩著快要爆炸的脑袋,重重地在码头上踩了几脚。
“虽然我也很想带你吃点东西,不过现在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你要跟我来。”儘管好些年没有来过,但船长在荷兰港像是回到了他的老家似的,再加上劳尔的配合,虽然是初到宝地,但做事有条不紊,井井有条。
他们步行通过了一座五百英尺的大桥之后,就来到了与荷兰港相连的小镇——乌纳拉斯卡。其实荷兰港就是乌纳拉斯卡的一部分,只是荷兰港太出名,就把桥那边的港口成为荷兰港,桥这边的镇子成为乌纳拉斯卡。
这个小镇不大,但比格伦见过的任何艾泽拉斯的小镇都要繁华,一条蜿蜒的马路连接著顏色各异的独栋木屋,小镇的中央是一座洋葱顶的礼拜堂,顶上的金漆早已被海风剥落,露出绿色的底。
路灯柱顶蹲踞著很多白头海雕,在这里它们就像灰鸽般寻常,却有著类似於亚美利加人一样的傲慢。所以格伦便看到白头海雕聚集的地方,下面便贴著黄色的警示牌:“筑巢季,注意袭击。”
再多的东西格伦就看不见了,船长领著他七拐八拐,来到一栋蓝色房顶的木质小屋前面,並不敲门,径直闯了进去。
里面不是一户人家,更像是一间办公室,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便占了房间客厅的三分之一,办公桌横七竖八摆著乱七八糟各类文件,桌子的后面则坐著一个半禿的老头儿。
格伦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报纸,听到门口的动静,却不忙把报纸放下,只是稍稍把报纸放低,从上面偏出的角度偷看。
这一看却是笑出声来,他將报纸放下,出溜一下从办公椅上下来,跑到门口,仰著身子拥抱著船长:“看看这是谁?荷兰港的逆贼,船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