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那什么,要是你脚好得差不多了,就叫杰克和你换回来吧......”
一天后,劳尔有些尷尬地找到格伦,告知了他这个令人有些难以启齿的决定。
正在厨房削土豆的格伦一下子愣在原地,脸有些涨红,嘴里嘟囔著什么“我只是搞混了迷迭香和百里香,放错了肉桂粉和大蒜粉.......还有你们的盐粒太细了.......也不至於直接把我从厨师的岗位上剥离下来......”
劳尔则在一旁沉下了脸:“所以你让整船的人都拉了肚子,厕所都不够用,芬恩都跑到甲板上拉去了,而我不得不忍著拉到裤子里的风险在船长室等到船长拉完!从没想到有一天,全船的隱患竟然只存在一个人的身上!”
“我不知道你们的肠胃竟然这样虚弱,我们在辛特兰还吃龙虾人呢.......”格伦在一旁小声说道。他以为身为一个老猎人能在厨师这个岗位上大放异彩,但是当他真正来做的时候却状况频发,最终在加工完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培根后,一场大面积的急性肠胃炎成为了他厨师生涯最后的结果。
再加上他分不清调味料,盐的口味也极重,只是一天的功夫,杰克便主动提出或许他可以把厨房也兼职好......
格伦有些失望地脱下围裙,烹飪这件事依旧要从长计议。
好在他的脚恢復得不错,只要不频繁站立,与杰克打好配合的话,在甲板装卸笼子也不是太大的麻烦。
在最后一个地点將十只测试笼丟下海岸之后,船长便马不停蹄地赶回第一个下笼的地方。一路上船长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摸索著,似乎想把手插回裤兜,但摸了两下又忍不住把拳头攥紧。
他眉头紧锁,目光紧盯前方海平线,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鼻孔却不自觉地微微张大,呼吸声比平时略重。他正努力控制著呼吸的节奏,想让自己表现得更自然一些,但很明显,他做得还不够好。
“查尔森?”劳尔在他身后轻轻喊他,喊了两三遍都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只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哦!什么?”船长这才反应过来。
“航向偏离了。你的手在舵轮上搭得太用力了点。”劳尔看著仪表提醒道,“我以为你不会紧张。”
“紧张?”船长哈哈乾笑了两声,把舵轮迴正,“我当然不紧张,捕了这么长时间的螃蟹,当然不会因为一次失误就感到紧张。”
“但这次意义非同小可。这是你的翻身仗,你是否破產,能否能杀回洛杉磯拿回你的一切,还全靠今年的收成。当然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个,我是说,你身上的压力我们都知道,而且我们能够一起背负这份压力,好让你这把老骨头稍微轻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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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尔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情绪包含在话里,很重。
船长吸了吸鼻子,想要用自己非常擅长的能鼓动人心的话术来告诉劳尔,他还很年轻,他有自信驾驭一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苦笑著扭转脖子,有些结巴地说道:“我知道,伙计。但这很难。”
难就难在,有些压力不是说分担就能分担的,有些罪就只能自己来背,有些苦就只能自己来吃。
把苦头嚼碎了,吃下去,消化完,这才能开口把这些东西当故事讲出来:“我当时如何如何。”
在没有到这一步之前,便什么都说不出来。
劳尔也是年过半百的男人,自然明白船长的意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船长室,把位置留给这个扛著压力的男人独处。
一个小时之后,北风號的广播里便传来船长那饱含情绪的喊话:“伙计们,十分钟之后,所有船员到甲板集合!我们在泥坑盆地经歷过失败,在布里斯托海湾经歷过巨大风暴,我们吵过架,我们差点整船都被倾覆在冰冷的海里。但最终,我们依旧完整地站在这里,站在甲板上焦急的等待著蟹笼的消息。
蟹笼里是我们的心血,我们的付出,更直白地说,就是我们的薪水!我们不能让心血白白耗费,我们不能让薪水在手里溜走!
伙计们,我们的钱就在脚底下,就藏在浮球下面,相信我,拿出你们的干劲儿,把冰凿穿,把钱取出来!”
厨师杰克以为自己永远会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哑巴,在家里的修船厂和爸爸说话时是那样,在拖船捕鱼时,和同事说话时是那样,在客船做好自己的分內活之后,和厨师长说话也是那样。平稳,安静,就像河里的水,掀不起半点波澜,但因为缺钱来到北风號上之后,自己竟然像一块死灰復燃的煤炭,渐渐燃了起来。
他回想著前段时间的辛苦和躲在毯子下面的恐惧,猛地涨红了脸,脖颈上青筋暴起,从胸腔里迸发出一声嘶哑却炽热的吼声:“跟著船长,干!”
“干——!”
其他人也应和起来,原本倚著船舷、耷拉著肩膀的男人像被注入了铁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一双双原本因疲惫或失望而显得浑浊的眼睛,此刻闪著希望的光,烧著狂热的火,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赖和赚到大钱的决心。
“各就各位!真正的捕蟹要开始了!”劳尔噢地喊出一嗓子,手里的四爪鉤猛地飞了出去,爪鉤好像长了眼睛似的牢牢鉤住浮球下面的绳子,劳尔探著身子,两只胳膊伸到船舷外面,將浮球连带著掛鉤统统拽了起来。
格伦接过劳尔手里的绳子,一步一个脚印地將绳子拖向甲板上的滑轮和绞盘,厨师杰克长得不大,双手抱住绳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拖著后半段的绳子给格伦帮忙。
甲板上,绞盘早就蓄势待发,只等著格伦將绳索掛上,就要將海里的蟹笼打捞上岸。
格伦喘著粗气来到绞盘跟前,三两下將绳子系好,绞盘嘎吱嘎吱吃力地响著,和格伦一样缓慢但坚定地一圈圈收著绳子。
格伦快步跑回船舷,与芬恩一左一右站在船舷两侧,等待著蟹笼被绞盘提出水面。
八十米的深度並不需要等太长时间,海底的阴影在阳光下慢慢显现,沉重的蟹笼挣脱了海水的束缚,带著冰凉的海水,被绞盘从幽暗的深海中拖拽而起,哗啦一声露出冰山一角,此刻,蟹笼好像是一只插著钥匙等待打开的秘藏宝库,格伦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里面到底有货没货。
蟹笼被一点点升高,里面的海水也一点点落下,剰在笼子里的,只有一群沸腾的披掛著金色外壳的帝王蟹!
蟹笼里像是开了锅似的哗啦啦乱响,一只只覆盖著粗糲硬壳的螃蟹顽强地从网眼的空隙中刺出腿来,疯狂地抓挠著空气,它们强有力的蟹钳威嚇性地高高举起,开合之间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响。它们的甲壳是那种深沉而华贵的金红色,在冷冽的天光下,湿漉漉地反射出青铜般的光泽,它们的长腿彼此纠缠、蹬踏,撞击,动作迅捷有力,充满了白令海的狂野本性。
有货!有大货!格伦的心一下子火热起来,他踮起脚,一只手攀著船舷护栏,另一只手的手指尽力去够著蟹笼,企图让它更早地落在分拣台上。阿图卡和纳帕卡也完全不顾被海水淋湿的狼狈,停在蟹笼下面,手里拿著小锤,激动地等待著將蟹笼的销子砸开。
“咣!鐺!”两声脆响,蟹笼的销子被两个尤皮克水手麻利地敲开,螃蟹像涌动的潮水一般流到分拣台上,所有人都喜笑顏开,只有劳尔满脸严肃地握著分拣尺,大喊道:“太多了,格伦,芬恩来帮忙!”
经过一番紧张但开心地忙碌过后,劳尔也不禁绽放出一个堪比菊花的笑容,他打开对讲机,像个骄傲的游侠將军一样匯报著自己的战果:“报告船长!第一笼的合格帝王蟹数量,七十五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