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昏暗的船舱里,格伦平静地躺在床上,身体跟隨著海浪轻微晃动。窗外,夜色仍未褪去,海浪的声音隱约传来,低沉而持续,像是这个世界温柔的呼吸。他闭上双眼,內心十分平静。
只是人总是复杂且难以预测,越是平静,格伦反而越睡不著了。
借著海浪的翻涌,他翻了个身改成侧臥,一条腿自然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脊椎尽力舒展,他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终於寻得了心满意足的姿態。
就在四个小时之前,他带著船长和尤皮克部落的纳帕卡,救回了不幸被巨浪扑到海里的阿图卡,更是在同伴们的共同努力之下,这个被海浪袭击导致昏迷的阿图卡又成功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
当然代价便是格伦两只胳膊几乎无法再动弹,这样的脱力和肌肉酸痛要持续好几天才能恢復。而阿图卡则在被抬到甲板上的第一时间,船长就在无线电频段里通知到了海岸警卫队,在告知了对方的坐標后,就坐等海岸警卫队的船和直升机赶来。
船长简陋的医疗条件不足以支撑阿图卡的后续治疗,纵然他很不情愿,但他也需要跟著海岸警卫队一起回到荷兰港,在那里接受更全面的治疗。
能在海里捡回一条小命已经足够幸运的了,船长可不会再让他因为疏忽的医疗事故白白葬送性命。
至於高昂的医疗和护送费用,就只能由船长垫付,在北风號靠岸之后,再由船长找保险公司討要。
北风號也不会放弃到手的六十只蟹笼,在等待海岸警卫队到来之前,他们还需要將那些在水下停留了十八个小时以上的蟹笼打捞上来。而暂时能在甲板上活动的,就只剩下了四个人。这对於捕蟹队伍来说很是捉襟见肘,有时候船长在拋锚之后还需要亲自来甲板上工作。
不过这些都不是格伦睡不著觉的原因,他有些酸痛的手里握著一支造型別致的梭鏢头,这就是昨天晚上他从阿图卡身上扯下来的小玩意儿。
这是一枚由动物的骨头或者牙齿雕琢而成的梭鏢头。由於长期的摩挲和佩戴,已经让它的表面包裹了一层温润柔和的乳黄色皮壳,相较於它武器的用途,更像是一件优良的工艺品。在阳光下,它闪烁著奇异的光泽,触手生温,摸起来像是一块有生命的石头。
梭鏢头上天然的交叉网状纹理在上面若隱若现,如同冰面下的裂隙。它造型凌厉,脊线挺拔,刃部虽然歷经风霜已显圆钝,却仍可以想像它昔日的锋锐。细微的打磨和使用痕跡遍布其上,无声地诉说著它曾作为狩猎与生存工具的遥远往事。
当然现在它有了新的用途,在梭鏢头的底部,被阿图卡嵌进去一个小巧的银环,一条海豹皮编成的绳子穿在了银环上面,阿图卡將这枚梭鏢头製成了一个吊坠掛在胸前。
梭鏢头他是见过的,在圣劳伦斯岛上的尤皮克部落的商店里,就摆放著许多这样的小玩意儿,由海象的牙雕琢而成,粗獷又有些原始风味。当时他还想买上一支来著,但囊中羞涩,最后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而这支梭鏢头又和他在岛上看到的那些有些不同,用他有些匱乏的考古经验来看,它明显更加古老。
格伦当然不是打算將这个东西据为己有,他在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到底与这个东西有无关联。
在海里,就在他浑身冰冷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正好抓住了阿图卡身上佩戴的梭鏢头吊坠,那时他哪里顾得上到底抓的是哪里,还以为是阿图卡衣服上的绑带。
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深藏在他灵魂深处的血脉突然觉醒,让他对寒冷有了更高的抗性,这才让他抵御住了体力的流失,让他有了活下来的可能。
“或许?这就是我重新获得矮人天赋的原因?”格伦默默想著,又实在不敢肯定,“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梭鏢头代表著什么?是古老印记?还是海洋本身?亦或是印第安部落的传承?”
格伦脑袋里闪过无数概念性的东西,又被自己一一否定。因为如果是这枚梭鏢起了作用,那么在精神病院里,烙印在脑子里的“驯服野兽”和“宠物治疗”技能,又从何而来?总不能是因为他躺著的那块床板也有什么代表著印记的东西吧?那又是什么?是代表著闪电?是大脑的超频开发?总不能是精神病人的怨念吧?
格伦想到可能一个个惨白的怨念围绕在自己身边,絮絮叨叨著精神病人特有的乱七八糟的话题,就忍不住想笑。
“呃啊......”在隔壁的床铺上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叫声,格伦立马坐了起来,翻身从床上下来,走到隔壁床铺前面,关心地看了过去。
这里躺著有些倒霉的阿图卡。在被救回来之后就发起了高烧。船长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些退烧药,阿图卡吃了以后就又昏睡了过去,一直到刚才,才又一次醒了过来。
“你要来点水吗?”格伦看著阿图卡浸湿的枕头关心地问道。
“谢......谢,格伦。我知道后面发生的一切。”阿图卡没有搞那副“我是不是死了”的俗套对话,他对之前发生的事情无比清晰,“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唯一可惜的是,可能我无法报答你的恩情。”
阿图卡咽了口口水润了润冒火的嗓子,继续说道:“我听说你也是个尤皮克人是吗?那我必须承认,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族人。那么我也有一样无法拒绝的礼物送给你。”
他摸了摸身上,似乎没有找到那份礼物,紧张地坐了起来,重点在脖子和衣服上摸著,这个东西对於他来说非常重要,因为隨著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紧张了。
“呃,你是不是在找这个?”格伦有些尷尬地將手里的梭鏢头递了过去,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他趁人之危了似的。
阿图卡看到他的护身符平安失而復得也是鬆了口气,顿感轻鬆的他忽地倒在了床上。
“抱歉,我太激动了,又太虚弱。我想把这个护身符送给你。”阿图卡將格伦握著护身符的手推了回去,“它是尤皮克人的传承,是狩猎海豹、海象甚至北极熊的武器。它沾染了不少海洋之灵的血,甚至连大海都要畏惧它。”
“我知道,是尤皮克人的梭鏢,我在圣劳伦斯岛的村子里见过。”格伦说道。
“不,这和那些东西不一样!”阿图卡像是受到冒犯一般急促说道,“它在我们家世世代代流传,和那些在商店里售卖的工艺品是两种东西。
在商店里卖的,是他们捡到死海象的牙齿做的,甚至还有很多是盗取先祖坟墓里的隨葬武器;但是这柄梭鏢头,是从我的先祖传承到现在,一直作为狩猎武器在使用的,而且它的材料不是什么海象牙,而是一头被我祖先狩猎过的独角鯨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