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坐標的位置待了多久?”在一片无人的海域,比目鱼號停船熄火,像一头睡著了的海兽,静静地蛰伏在原地,驾驶室里,莱曼盯著雷达屏幕一动不动,安静地等待著北风號的下一步动作。
“半个小时,船长。”驾驶室不只他一人,专门管理声吶、雷达以及gps的导航员一直跟在他后面,辅助他开船。
“半个小时?这时间可不够。”莱曼盘算著船长打捞蟹笼的时间,半个小时实在算不上多大的把柄。
“船长,有情况!蟹笼的gps信號动了!”导航员的眼睛切换到另一个屏幕,三个连续的光点接连移动,最后聚集在了一起。
莱曼给比目鱼號上的捕蟹笼安装了gps信號发射器,只要它们没有被损坏,就能时刻追踪它们的位置。
“坎普你这个没胆子的怂货,电台里骂的凶,到现实里就只敢偷三个蟹笼吗?”莱曼骂道,他有些遗憾,和之前说的半个小时一样,三只蟹笼的价值並不能让北风號得到什么惩罚——损失太小,实在没有意思。
“等等!船长,又是三个!三个信號又重叠在了一起,六个了!”导航员的眼睛时刻盯著屏幕,gps信號一经改变,他立马就上报了过来。
“再探,再报!”莱曼舔了舔嘴唇,把领口扯得大了一些。
“九个了,船长,九个了!”
“好!”莱曼终於满意了,他意气风发地启动了船只,將操纵杆一把推到最高点,比目鱼號发出澎湃的怒吼,在海面上留下一道翻滚的白色浪花,“出发,给偷我们渔获的垃圾一点顏色瞧瞧!”
比目鱼號是一艘新船,马力和吨位都要比北风號大上一號,速度也快得惊人,只用了一个小时的功夫,他便在海平面看见了北风號高耸的雷达。
“小偷就在前面了!比目鱼號!全速前进,追上他们!”莱曼兴奋地大喊大叫,比目鱼號又冒出一阵浓烟,此刻它已经不再考虑燃油的消耗和机械的磨损,把速度提升到极限状態。
北风號上,雷达显示屏上亮起一个危险的红点,蜂鸣器不停地鸣叫起来,芬恩从翼桥上下来,急匆匆跑进驾驶室,脸色凝重:“右舷,一艘银色的船,朝我们衝过来了。”
“距我们还有五海里。”劳尔报告著雷达上的显示距离。
“比目鱼號,是他们过来了。”船长叼著烟,转头看向芬恩,“一艘还是两艘?”
“一艘。”芬恩言简意賅。
“那么很明显了,比目鱼號有些过於激动。”船长脸上没有任何畏惧,他不但没有加速离开,正相反,他的手在操纵杆上轻轻一拉,速度又降了一截,“劳尔,再去船舱里做做动员,告诉伙计们,待会儿要给比目鱼號一点顏色看看,把这条赖皮鱼的脸打肿。”
五海里的距离对於全速前进的比目鱼號来说简直转瞬即到。只是一顿饭的功夫,从甲板上便能看到那艘捕蟹船的全貌。
它全身漆成银灰色,完全没有海水侵蚀的锈跡,巨大的船身大约是北风號的两倍,船首粗钝如同一枚巨大的攻城锤。它完全无视惯常的航行规则,以一种近乎野蛮的直线,劈开巨浪,舰首激起的白色浪墙高达数米,毫不掩饰它的进攻意图,它的目標明確无比,那就是用无与伦比的速度和体型压迫住北风號的航向,逼迫它停下来。
“真是他妈的疯了!”船长骂了一句,將舵轮转的飞快,北风號提前减速,又把航向向左偏离,於是跟比目鱼號的距离越来越近。
比目鱼號巨大的阴影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覆盖过来,仿佛太阳骤然被剥离出这个世界。两船之间的距离以惊人的速度缩短,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比目鱼號在两者相差五百米的时候骤然减速,强大的惯性强行切开水流,形成巨大的尾浪,硬生生推在北风號上。
北风號的船头被猛地推向一侧,再加上它原本就正在向左偏航,整个船体剧烈地横向摇摆,仿佛地震了一般。甲板上没有固定好的桶具轰然滚动,缆绳崩得笔直。甲板上的船员在比目鱼號朝著他们衝过来的时候就被劳尔连骂带打地赶进船舱,但即便如此,几个人也如倾倒的土豆一般滚作一团。
两条船,就这样以一种极危险的距离僵持在了海面上,船舷之间仅隔著翻滚的、泡沫飞溅的海水,仿佛两个用刀尖抵住对方喉咙的武士。
“查尔森·坎普!”在死寂的海面上,比目鱼號的船长莱曼倚在船舷的护栏边,像一个胜利者般俯视著北风號的船长室,他目光如剃刀,扫过那些堆积如山、还滴著海水的蟹笼,最终死死锁定在那甲板下面上了锁的蟹仓上面。
莱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从前我以为你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传奇船长,但是没想到,你只是个偷鸡摸狗的鼠辈。”他伸出手指在蟹笼和蟹仓上面虚点著,“我牢牢掌握了你犯罪的证据,一个小时以前,你的北风號和我的蟹笼坐標位置重叠了,我有道理怀疑,你们偷走了我的蟹笼和里面的螃蟹。所以你的蟹仓,还有这些笼子,我得好好检查一下。我怀疑这些有很大一部分本来就属於我!”
他语气里的威胁浓得化不开,在他身边,一眾比目鱼號的船员手里握著鱼叉枪,或是把著高压水枪的喷头,把目標都指向了北风號。此时此刻,就恰如北风號对上吞金號的彼时彼刻。
“嗖——!”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从北风號上猛地响起,这道响声从驾驶室的翼桥直直掠过海面,黑色的闪电,裹挟著堪比死亡的寒意,从那里雷霆般射出。
“鏘!!!”
黑色的闪电在银白色的比目鱼上炸裂开来。金属撞击声炸响!
一支笔直的碳纤维箭矢莱曼的靴尖前断成了数截,冰冷的箭鏃在甲板上弹跳著翻滚著找不到踪跡,但这一箭仿佛钉在了莱曼的脚心。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抬起的腿凝固在半空,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看起来很是滑稽。
先前所有的囂张气焰被这突如其来、精准无比的一箭彻底钉穿,粉碎。他颈部的青筋暴起,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在北风號的翼桥上,格伦如同磐石般屹立,他握著的猎弓弓弦仍在微微震动,黑色的弓身几乎把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
海风狂乱地吹动他衬衣的衣角,却无法撼动他分毫。他俯视下来的目光,看向莱曼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说话,一切想说的都在那支破损的箭里——別动,动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