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可像那貌视人的人,因为他是看外貌,我却是看內心。所以,我方才犯了这论断的罪,这便是主所不喜悦的。求主凭他的慈爱责罚我,洁净我的心思意念。”
西蒙牧师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对格伦微微鞠躬,表示自己的歉意。
在做完懺悔的祷告之后,牧师便带著格伦和迪安一起来到了教堂里面,认真商议起了修缮教堂的事宜。
“如你所见,我们这座教堂並不宽裕。它和一百多年前一样,是靠一代代信眾的虔诚供奉才建立和维护下来的。
但是到了旅游淡季,经费就更加捉襟见肘,实在难以筹措足够的资金进行大规模修缮。”
西蒙牧师引著他在教堂內部缓缓踱步,抬手指向穹顶:“你看这屋顶,当年的工匠可能是个科茨沃尔德地区的移民,屋顶是他们用石片精心铺就而成的,后来经过多次修补,总算维持到了今天。可惜前些年,一直负责修缮的老石匠荣归了主的怀抱,我就再没能找到真正精通这门手艺的人。”
他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复杂的感慨:“或许也是我太过理想主义——既想恢復它最初的样貌,又希望保留岁月留下的古老痕跡。这个执念让我对这些年的修缮结果总有些不满足。
先生,我认可你的能力,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恳请你:是否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在我的標准之下——尤其是在我们有限的预算之中,將它做好?”
迪安起初对格伦的能力並不十分確信,然而,当他亲眼见到格伦熟练地在这座老建筑中发现一系列始料未及的问题时,他的態度彻底改变了。
他毫不怀疑格伦的诚意,也相信他定能將这屋顶修得尽善尽美。迪安望向格伦的目光里,已然带上了清晰的期待。
可格伦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西蒙牧师怔了一下,隨即露出温和的瞭然之色:“好吧……这不能怪你,先生。是我们出的价太低,要求又太高。你不愿接这个活儿也很正常,请不必为此感到为难。”
“我只是在想,用石片瓦排瓦对缝铺装房顶,怎么就能算是十分复杂又难以完成的工艺了呢?如果只是不让它继续漏水,这不比在山林里猎到一只兔子更难多少。”
“嗤.......”迪安没有憋住,一下子笑出声来,他连忙咳嗽了两声作为掩饰,在西蒙牧师疑惑的目光里摆了摆手解释道:“我並不怀疑你的技术,只是拿猎兔子做比较,我还是有点不信,尤其是前天你在山上转悠了一圈,只给我带回来一些不能吃的蘑菇之后。”
“那就必须让你见识见识了,伙计。”格伦並没有生气,反而跟迪安一起大笑起来,“每一片山林都有自己的脾气,林子愿给你吃的还是只让你看看,得看它的意思,都要看它的本意。这点还是和石头一模一样。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一堆石料,是用来修缮教堂的吗?”
“是的先生。这些是之前的老石匠留下来的,但我找的那些工人听说要从打石头开始做瓦片,薪酬还低,就不太想做了。”西蒙牧师给他解释道。
“那正好我来给迪安露一手。”格伦兴致勃勃地从腰间掏出锤子和凿子往教堂外赶,倒把迪安和西蒙落在了后面。
格伦所说的地方在教堂后面的墓园旁边,看起来之前的石匠对这批石料相当爱护,还特地用雨布盖了起来。不过格伦对石头很是敏锐,一眼就发现了雨布下面的石头。
格伦掀开雨布,从里面搬出一块足有二十磅重的石材,稳稳放到西蒙牧师面前:“您別看它现在粗糲不堪,还掺著杂色和硬芯,”他用指节叩了叩石面,发出沉实的响声,“只要找准纹理砸上几下,甚至不需要浪费多少料,就能做出规整又结实的石片。”
格伦一边说著,一边单膝跪地,他没用凿子,左手只是扶著石头不让它乱动,右手轻巧地抡起锤子,甚至没有多看它两眼,便直接了当地砸了上去。
“鐺!”
石头和钢铁碰撞发出一声脆响,石屑都没有任何迸溅,那块四方的石头就顺著纹理断成了两半。
接著他才掏出凿子,右手的小锤精准又轻巧地落在凿子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敲击声,这声音虽然有些吵闹,却蕴含著一种粗獷且精巧的节拍。
叮-鐺-叮-鐺,锤子与凿子的碰撞声在院子里迴荡,格伦便无意识地哼起丹莫罗的矮人小曲儿。经常在酒吧里调配音乐的迪安不自觉地就被这节奏吸引,脑袋隨著敲击声轻轻晃动起来。
而那块粗糙的石头仿佛娇嫩的花朵,顺从地通过格伦的巧手层层绽开花瓣,粗糲的外皮被迅速剥离。
不过十几下的功夫,一片边缘齐整、厚度均匀的石片便已在他手中逐渐成形。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將带著新碴的石片递给西蒙牧师,石片表面还残留著凿子留下的细微刻痕。
那块方正的石料才只用去一层,剩下的部分依然厚实完整,看样子至少还能开出十几片规整的石瓦,每一片都不会比西蒙牧师手中那块逊色。
“真是令人惊嘆的技艺,每每看到你的展示,都让我刚才以貌取人的面容变得可憎。”西蒙牧师认可了格伦的手艺,决定和他谈一谈工作的问题。
“稍后我会把教堂的建造图纸和歷年的修缮记录都拿给你,呃……石拳先生。”即便是常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牧师,在念出这个姓氏的时候仍略显生涩。他稍作停顿,继续恳切地说道,“我还不清楚你的具体修缮计划,但由衷希望你能儘快开工。若能赶在圣诞节前解决屋顶漏水的问题,就再好不过了——那天上午全镇的信徒都会来做礼拜,总不能让大家淋著雨祷告。”
“另外,关於你的薪酬,我们也需要好好谈谈。”西蒙牧师语气诚恳,双手微微交握,“教堂能用於修缮的资金实在有限,但我仍希望儘可能给到你一个公道的回报。不知你是否愿意……在成本上儘量帮我们节省一些?”
西蒙牧师忐忑地看著格伦,而格伦却已经又开始绕著教堂踱步,他掀起被雨布盖著的石材,盘算著到底能產出多少石片;他用手丈量著裂缝,预估需要用多少填缝的材料。
阿拉斯加远离亚美利加大陆,孤悬海外,这就意味著材料从本土运过来將是一笔巨大的运费开支,不过好在老木匠留下不少能用的石材,这大大降低了需要用到的材料成本。
於是,格伦在谋算了一圈之后开口建议:“西蒙牧师,教堂是属於整个小镇的,不该由您一个人承担所有压力。我虽然不是信徒,但也热衷为史凯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眼下最棘手的材料问题其实已经解决了——我们有一批现成的石料,即便不够,我也可以去海岸山脉就近开採一些合適的本地石料。至於修缮要用的木架和木方,在阿拉斯加更是不缺。”
他顿了顿,给西蒙牧师足够的考虑时间,继续说道:“真正需要您帮忙的,是人手。如果您能號召一些志愿者来协助清理场地、搬运材料,我们还能能大大节约时间和人工成本。
您也看到了,我只是个工匠,而非工程师,恐怕到时候我全部的精力都要放在修缮教堂上面,那么统筹材料、人员和资金的工作,恐怕还得拜託您来协调。”
说到最后,格伦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和却非常清晰:“我只需要一份足以餬口的报酬。所以我给您的报价是:时薪四十美元,直到教堂修缮完毕。您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