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凯威在十二月又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无穷无尽，將整个世界温柔地装进一片银装素裹。

积雪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座木屋的斜顶上，斜顶的雪融了又冻，冻了又融，在屋檐下凝结成无数晶莹剔透的冰凌，为小镇镶上了一道冷冽的水晶帘幕。

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但空气中悄然瀰漫出一种独特的气息。

那是由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烟火与人们门廊上掛著的新鲜槲寄生的清香混合而成的味道，一种专属於冬日的、令人安心的芬芳。

儘管太阳早就沉下山脊，但小镇並未陷入黑暗。

百老匯街道两旁，木製的路灯灯柱和每一棵云杉树上都缠绕著五彩斑斕的圣诞灯饰，它们如同被冻结的彩色星辰，在深蓝色的暮色中执著地闪烁著温暖的光芒。

商店的橱窗被热气呵出一层白雾，但依然能看清里面精心布置的场景：憨態可掬的圣诞老人，拉著雪橇的驯鹿、以及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子，在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下，向每一个路人无声地传递著节日的许诺。

格伦站在教堂门口，粗大的手掌里攥著装满涂料的水桶，却一时忘了动作。他呵出的白气在鬍鬚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

对於他这个来自艾泽拉斯的矮人来说，眼前的景象既陌生又奇异地熟悉。

“有点像冬幕节啊.......”他喃喃自语，但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確实有些相似，盛宴，礼物，酒水，热闹的游戏照亮漫漫长夜的光明，矮人会用欢笑和烈酒对抗严寒，在丹莫罗的冰天雪地里，他们聚在大厅里，畅饮麦酒，点燃巨大的篝火，歌颂著卡兹格罗斯的威名。

但这里又如此不同。

铁炉堡的庆祝是热闹的，沸腾的，慷慨的醉生梦死。而这里......格伦眯起眼睛，感受著这份柔软而寧静的喜悦。

这里没有震天响的擂鼓和號角，只有从教堂方向隱约飘来的、用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乐器演奏的舒缓乐曲；也没有展示力量的角力与竞技，只有相熟的人们在街上相遇时，笑著互道“圣诞节节快乐”；装饰的不是冰冷的鎧甲与盾牌，而是那些闪闪发光的小灯泡、冬青花环以及红绿相间的彩带。

没有满脸鬍鬚的冬天爷爷，但有同样白髮苍苍的圣诞老人，他们不会坐在篝火旁边一动不动，倒是在红洋葱沙龙的门口，乃至富矿酒吧的里面，一边恭喜人们圣诞快乐，一边自己偷偷弄口酒喝。

一种奇特的、暖融融的感觉，像他刚喝下的那口热咖啡一样，从他冰冷的指尖开始蔓延，慢慢渗进他心里那片属於远方故乡的、带著稜角的坚硬冻土里。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將教堂最后一片发灰的墙面涂成圣洁的白色。

“格伦，圣诞快乐！”路过教堂的人都会跟格伦说上一句圣诞快乐，同样的，格伦也会带著笑容同样回赠一句圣诞快乐。

教堂的修缮工作在刚才完成了阶段性的成果。

曾经破损漏水的屋顶此刻已被全新的石板瓦严密覆盖，每一片灰白色的石片都经过格伦的巧手敲打，边缘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严丝合缝地嵌入既定的位置。

屋顶东南那处若隱若现的凹陷也被更换上了新的云杉椽子和厚实的木板，为整个屋顶重新撑起了骨架。

墙面那些被冻裂的缝隙，被坚韧的填缝材料仔细抹平，杜绝了任何一丝冰雨寒风的入侵，而那几面因潮湿寒冷而粉化了的老墙，也就在刚才被重新刮净、打磨，並刷上了厚实洁白的灰浆。

不过格伦的工作还没有完成，他免费试用著教堂的一个杂物间，要搞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从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回来已经有两周的时间，格伦总算是把狩猎季那场意外带来的所有麻烦事彻底处理完毕了。

那头倒霉的灰狼在救助中心得到了完善的救治，据说腿保住了，虽然可能会有点跛，但命是捡了回来，日后或许会被转移到某个保护区內生活。

格伦误捕的案子，隨著鲍尔警长和多姆执法官的作证协调，也终於在渔猎局结了案，所有文件归档封存。

他的那把玻纤长弓和几支箭矢也被多姆亲自送了回来。

那两只早已冻得硬邦邦的红狐尸体，也被迪安从酒吧的冷库里取了出来，交还给格伦。此刻，它们正躺在格伦暂借的杂物间里，等待著被鞣製成完好的皮毛。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只是格伦的银行帐户恐怕在未来一段时间內，还需要消化来自野生动物救助中心的那笔数额不菲的“医药费”帐单。

格伦暂借的杂物间里，瀰漫著浓烈的鞣酸和木灰的气息。

两只赤狐已经变成了两张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皮料，紧绷在长方形的木板上，呈现出完美的伸展状態。格伦洗了手，甩掉水珠，拿起那柄月牙形的刮刀，开始进行鞣製中最需耐心也最为关键的一步——精细刮脂。

他穿著皮裙坐在工作凳上，將一块皮板的一端固定在膝上的皮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月牙形刮刀那光滑微弧的刀刃，贴紧皮板內侧残留的最后一层乳白色脂肪和结缔组织膜。

他的手腕沉稳发力，沿著皮纤维的走向，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耐心地刮过。

刮擦的动作必须精准而均匀，力道需恰到好处：动作太轻则刮不净油脂，皮毛日后易腐坏发臭；而太重则可能划伤甚至刮破珍贵的皮层，让赤狐的皮变得一文不值。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狐狸油脂特有的腥臊气息，刮下的半透明脂肪碎屑细微地滑落开来，逐渐在皮板下积起厚厚一层。

隨著他一遍遍的刮拭，皮板內侧逐渐变得乾净、均匀，呈现出一种细腻、略带毛孔纹理的浅色皮革质感。

整个过程枯燥而重复，但格伦做来却有一种老师傅赏心悦目的熟稔，仿佛所有程序在他手上都信手拈来。

当皮板变得均匀半透明时，他將早已准备好的驼鹿脑髓加水熬煮、捣碎，搅拌成一桶略带腥气的温润乳液。两张狐皮被完全浸入这桶天然的鞣剂中，確保每一寸皮板都吸饱这富含油脂和软化物质的液体。

这是古老艾泽拉斯的鞣製法，能让皮毛保持不可思议的柔软度，而这种方法同样是这个世界印第安人擅长的鞣製方式。

那两张狐狸皮將会在脑髓乳液中浸泡数日，待其鞣製完成变成质地柔软而坚韧的高级皮毛后，便会以礼物送给格伦为数不多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