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的情感与命运,在剧烈的时代变局和复杂的政治旋涡面前,就是显得脆弱甚至无足轻重。”
“婉容的悲剧,只因为她是皇后,从而无可选择地沦为工具。至於川岛芳子,她的复杂性在於將个人身份认同的撕裂与政治投机可悲地结合了。
“从这个角度看,说到底只是被权力和旧社会制度异化了。”
郝淑雯低下头。
心里那点刚刚被孙娜撩拨起来的微弱火苗,和他话语里透出的冰冷理性一比,显得格外可笑。
一股掺杂著羞恼、失落和更加孤傲的情绪涌上来。
她扯了扯嘴角,只淡淡道。
“刘老师看得透彻。是啊,都是笼中鸟,只是笼子不一样罢了。”
“有些人看笼子外的天空,有些人————大概只能看看笼子里的雕花。”
说完,她不再並肩,稍稍放慢了脚步,重新落回了人群中。
刘峰有点后悔,其实这个时候说出口正好。
几天后,开往哈尔滨的列车裹著一身新雪,在辽吉平原上向北疾驰。
窗外是望不到边的雪原,偶尔掠过几处顶著厚厚雪帽子的村落,或是一片片林海雪原。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龚槽靠窗坐著,手里捧著单印本,上面有刘峰的签名,目光却有些飘忽。
她心里惦念著那件事,《高山下的花环》电影改编的传言越来越真。
若是拍电影————她眼角余光悄悄扫过斜对面正和几个男同志说话的刘峰。
他是原作者,更是北影厂的编剧,说话有分量。
得找个机会,自然又不失身份地探探口风,或者——至少留下个深刻的好印象。
她理了理额前並不散乱的头髮,坐得更端正了些。
那边,话题不知怎的扯到了东北的行政区划。
葛尤啃著苹果,含混地问。
“我说,刘老师,咱这都快到哈尔滨了,我老听人说东三盟又划给內蒙了,到底咋回事?”
刘峰正好看完一份材料,合上笔记本,接过了话头。
“这是段很重要的歷史地理调整。所谓的东三盟,指的是呼伦贝尔盟、哲里木盟和昭乌达盟,传统上属於內蒙。”
“六九年底,基於备战备荒、建设战略大后方的整体考虑,以及经济协作、边防巩固的实际需要,这三个盟被正式划归东北三省管辖。”
他语气平和,但內容却让周围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刘峰用手指在布满水汽的车窗上虚划著名。
“地缘上看,这等於把东北的腹地与防御纵深向西北大大拓展了,尤其是呼伦贝尔,直接与苏联接壤,战略位置凸显。”
“从经济上,丰富的牧业、林业资源与东北的工业基地更能形成互补。可以说,这是在国家层面上,对东北地区功能和定位的一次重大重塑,影响深远。”
眾人大致都听懂了,於是便问为什么又调回去?
刘峰笑著拿出最近的报纸,上面正是我国抗议苏联入侵阿富汗,稍微暗示一下,甚至说了点东三盟当地的意见和调动,大家就搞清楚了这原来是目前这个时期一个顺水推舟的事。
龚雪见著气氛合適,插话道。
“小刘老师不愧是部队出身,又是北大高材生,这一下就说通了。”
而孙娜看了她一眼,嘴角歪著。
看向一直坐在刘峰侧后方、假装看风景实则也在听的郝淑雯。
她也接上话,声音清脆带著崇拜。
“还是刘老师懂得多!这些事我们平时哪知道啊,听您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咱们这趟巡演走过的土地,厚重感都不一样了。
她话锋似无意一转。
“不过呀,光知道大地图上的事也不行,咱们身边同志们的小地图,也得有人关心不是?郝姐,你说对吧?我看你这几天话都不多,是不是也被这广袤的东北大地给震住啦?”
她把话题轻巧地拋向郝淑雯。
郝淑雯回过神,瞥了孙娜一眼。
她淡淡应道。
“是挺开阔,地广人稀,想法————好像也跟著变简单了。”
她没接孙娜关於“身边同志”的话茬。
“战略调整,资源整合,听起来总是理性的。只是不知道,原来生活在那片草原上的人们,適应这种划归,需要多久。”
龚雪声音温婉。
“刘老师讲的歷史地理,让我想到我们演戏。剧本大纲定了,角色划分了,就像地区划分。但每个演员怎么理解角色、融入故事,却是各自漫长的適过程。”
她说著,目光自然地落在刘峰脸上。
“小刘老师,您说是不是?就像韩玉秀这个角色,话剧舞台和电影银幕,要求的適应肯定不同吧?”
刘峰看向龚雪,点了点头。
“龚鱈同志说得对,艺术表现形式不同,对演员的呈现方式要求確实有差异。”
“电影更依赖细微的面部表情和镜头语言,话剧则更需要舞台张力和连贯的情绪爆发。不过,核心还是在於对人物內心世界的准確把握。”
龚槽得到了回应,却並非她最想听到的那种,心里有些空落,但脸上依然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小刘老师说的,看来无论在哪个舞台,吃透人物本身才是根本。”
孙娜见状,眼珠一转,又想说什么,列车广播恰在此时响起。
“旅客同志们,前方到站,哈尔滨站————”
车厢里顿时一阵忙乱,准备下车的声音盖过了交谈。
人群中,两个穿棉袄带狗皮帽的男人交头接耳,望著一行人离去的背影。
刘峰看著哈尔滨的街景。
这座以冰灯和异国风情闻名的城市到了。
站外,墨绿或土黄的洋葱头穹顶与厚重石砌建筑,沉默诉说著东方莫斯科的往事,那是中东铁路烙下的殖民胎记。
而越过这些歷史的剪影,更能感受到它作为共和国长子一员的强劲脉搏,锅炉厂、汽轮机厂、电机厂————
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构成了新中国工业脊椎中最坚硬的一节。
1979年,正是这座工业城市最辉煌的时期之一,甚至毫不客气地讲,这里的现代化规模比燕京还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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