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老三,不,现在应该叫老二驻守笨港,我很放心。他这人虽说机变不足,但是对我足够忠心。”
站在船头的顏思齐看著脚下盪开的白色浪花,轻声说道:“即便叛乱的余韵依旧未消,但是有他在,再加上施大瑄,足可替我看好笨港,不至於出什么大的紕漏。”
林澜也表示赞同,在当眾斩首张弘,並且將他头颅和杨天生头颅一起掛在高杆上示眾,同时还將郑氏兄弟等人杀一批、罚一批之后,笨港內那些百姓平民们自然也重新感受到了顏思齐的威势。
对於这些百姓在叛乱时候的表现,顏思齐一度心灰意冷,认为他们忘恩负义,辜负了他。然而,林澜却明白在这个民智未开的时代,要求百姓们捨己为人,拋洒热血,不过是奢望。人毕竟都是趋利避害的,更何况是这些底层百姓,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想要让他们变成一股巨大的、可控的力量,除非全面推行教化,广开民智,而这並非一时能成之事。即便是明朝这等印刷术已经十分成熟的朝代,特別是福建这个发明了竹纸,刻书业极度发达的地区,民间的识字率也不高。
当然了,若你想要的只是让他们成为不可控的力量,也很简单,那就是让他们没有活路。歷史上,晚明频频爆发的农民起义便是实证。
事实上,笨港百姓之所以不反杨天生,最大原因就是杨天生对付的是顏思齐,不是他们。如果杨天生说要將发放给百姓的土地田亩收回,想来他都等不到林澜带兵来救顏思齐,他自己就已经被这些百姓给撕碎了。
同样的道理,顏思齐自然也不可能真的动手去对付百姓,那样无异於自掘坟墓。
所以他也只是发发牢骚,在林澜劝了几句之后,便也不再提及。
相比於百姓,其实林澜更放心不下的是將郑一官留在笨港,於是乎,考虑了几番之后,他便提议此行也將郑一官给带上了。
这种时不时反咬一口的狗,拴在身边看著才是最安全的。
回到眼前,三艘武装战舰將载著周管事的福船紧紧护在中心,正顺著风向,往北航行。它们会在绕过澎湖列岛之后,再折向驶往月港。
战爭的气息似乎已经在这处海域上空瀰漫,原本这个时节往来不绝的海船客商,却是一个都没遇到。而这种感觉在靠近镇海卫的时候,愈发的明显起来。
前几日林澜抵达这里的时候,还看到港口內外风帆摇曳,大小船只穿梭不停,此刻却只见海面空空荡荡,所有船只都停靠在港口內,唯有几艘兵船来回巡视,显得分外的死寂和紧张。
船队刚刚靠近,便有数艘明军的鸟船远远围了过来,许是船上掛著俞咨皋的旗號,鸟船並没有什么额外的敌意动作,只有船头出现一个小吏打扮的人,大声呼喝。
周管事匆匆上了一艘脚船,划向鸟船,登船与那小吏说了几句话后,便调头返回,径直驶向林澜和顏思齐所在船只。
“我家將军已经不在镇海卫,回福州城去了,我们也改道吧。”周管事擦了擦额头汗水,爬上爬下让他有些气喘。
林澜和顏思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没事的!我家將军答应的事,从不会反悔。正好南巡抚官署也在福州城,一同拜见,倒也省事。”周管事不愧是人精,一下子就从两人脸上看出端倪,连声安抚,毕竟银子还没落袋,他可不想临了白忙一遭。
而对於顏思齐和林澜来说,事情推进到了这一步,再回头亦是不能。
於是乎,四艘船舰转头向东北,逆著风,缓缓驶向福州。
如此又航行两日之后,船队经过闽江入海口的琅岐屿,逆著闽水而上,绕过两道湾口,最后停泊在马尾码头。
此地距离福州省城还有数十里的路程,不过,眾人下船之后,並没有马上进城,而是先在那些铜山寨的水兵们护卫下,將船上银子运上岸去,由周管事领著,將这十五万两存入码头附近一家钱庄內换成会票之后,方才轻装上阵。
林澜也是到了此时才知道,原来明朝还没有所谓的银票,有明一朝,只诞生了会票或者说是兑票。作为存银凭证或匯票,只在同一家钱庄內可兑换,绝不可能出现福州钱庄开的会票,到了別的地方可以隨意兑现的情形,所以说电视剧里动不动掏出一沓银票装逼的行为其实並不合理。
甚至,现在將银子存在钱庄里非但没有利息,还得倒过来给钱庄手续费。
不过这倒是给林澜提了个醒,自己以后经营海贸,必然会有大量流水,整天带著银子出门也不实在,若是自家开个钱庄,不仅方便,还可以效仿后世银行,相信只要打出存钱给利息的招牌,必然有很大吸引力。
这完全是一个绝佳的生財之道!
换好会票,眾人再无耽搁,骑上马匹,在隨行水兵和民夫的护卫下,沿著官道往东行进,不多时,省城的东门渐渐清晰起来。
福州,古称闽都,闽之一字起源於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在此地设立闽中郡,而都的由来,是唐末王审知建立闽国,以福州为都城。也是他在福州原先的基础上,筑造了罗城和南北夹城,將王山、九仙山、乌石山围入城中,形成了三山一水的格局。
相比於后世提及福建省会,世人纷纷以为是厦门的尷尬境地,此时的厦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左所,而福州却正是繁盛时期。
曾有一首描绘福州风貌的诗,“百货隨潮船入市,万家沽酒市垂帘。苍烟巷陌青榕老,白露园林紫蔗甜。”
虽然作者是北宋诗人,可在林澜看来,用在晚明这个时期却並不突兀,甚至还可以说是有些小气了。
不说其他,单就福州城前便高两丈有余,周长更是达到了三千三百四十六丈有奇,墙外挖有堑濠,共设敌台三十六座、敌楼六十二座、警铺九十八座,堪称是巨型堡垒,也难怪后来南明隆武帝会將这里设为都城。
距离城內越近,道路便愈发的堵塞起来,两旁头上插著蛇簪,赤脚挑担的疍家娘高声吆喝,沿街叫卖著鱼获,菜贩子、柴贩子,以及各色商贩不遑多让,吆喝著各样的调子,吸引往来过客。
守门的士兵服装和面色都算不错,毕竟是省城,多少有些雄壮气势。
城门前一排排进士牌坊,更是惹人眼球,彰显著福州的文化薈萃,即便是走南闯北的顏思齐,也不免感嘆起来,至於高仔等人早就高声欢呼起来了,即便是三叔也是攥紧拳头,心绪澎湃,出海来回不过一月有余,就在生死边缘闯了数次,险象环生,几度都以为陷入绝境了,如今终於回到故乡,如何不让他感慨。
而林澜却是望著眼前高耸的城墙,不知道为何,却是有些空落落的,仿佛近乡情怯一般。
借著俞咨皋的名头,眾人直接插队通过了城门,而刚走了没多远,领头的周管事,便停了下来。
“我家將军驻地在漳州府,於福州城中並无署衙,现在就棲身在此驛站,顏大人、林小友,请吧,我家將军可是恭候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