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一听,故意把脸一板,伸手不轻不重地在王卫国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孩子,到了家里还『厂长』、『厂长』地叫?生分!叫季伯伯就行。再说这些客套话,一会儿你陈姨做的好菜可就没你的份儿了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隨意而亲近,带著长辈的关照,“走,进屋上炕暖和著去。正好,我这儿也有些话想和你聊聊呢。”
说著,他便领著尚有些许拘谨的王卫国和正好奇地悄悄打量著这陌生小院的王霜,走进了屋门。
一股混合著家常饭菜香气和煤炉特有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一身寒气。
“哥,季伯伯家可真亮堂,真乾净呀。”
王霜跟著哥哥进了屋,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悄悄打量著四周。
屋里墙壁刷得白白的,水泥地扫得乾乾净净,家具虽然不多,但都摆得规规矩矩,窗户玻璃也擦得透亮。
她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心里觉得好,嘴上就忍不住小声说了出来,声音脆生生的。
走在前面的陈娟正好听见了,回过头来,脸上笑得更慈和了:“哎哟,小霜喜欢呀?那以后有空了,就常跟你哥来陈姨家玩,陈姨给你做好吃的。”
“陈姨,您別听她小孩子瞎说,”王卫国连忙接过话头,脸上带著歉然的笑,“她就是看什么都新鲜,隨口一说,您可千万別多心。”
他心里知道,这是厂长家,妹妹这话虽说童言无忌,但自己不能不懂事,该表的態还是要表。
一旁,季昌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摇了摇头,用手指虚点了点王卫国,语气里带著些长辈对晚辈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你呀你!有时候心思重得,让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个二十啷噹岁的小年轻。该放鬆的时候就得放鬆点!”
王卫国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解释。
他心里有桿秤:人家厂长和陈姨客气,那是人家修养好,自己可不能真就顺著杆子爬,该有的分寸和礼数一点不能少。
进了屋,能看出这房子面积確实不小,估摸著得有一百来平米。
在这年头,大多数工人家庭挤在十几二十平米的屋子里,一家好几口人转个身都费劲,能有这样宽敞的居住空间,已经算得上相当“阔绰”了,透著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体面。
陈娟招呼他们进来后,就繫紧围裙,风风火火地直奔厨房去了,里面立刻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滋啦的炒菜声。
季昌明则带著王卫国来到了靠墙摆放的一张方桌旁。桌子是实木的,漆色深沉,擦得光亮。
王卫国相当识趣,不用厂长多说,就微微弯下腰,轻声对紧跟著自己的妹妹嘱咐:“小双,你去那边椅子上坐一会儿,乖乖的,別乱碰东西,啊?”
王霜听话地点点头,自己走到客厅那边,找了把椅子端端正正坐下,只是眼睛还忍不住好奇地四处看看。
安排好了妹妹,王卫国这才在季昌明的示意下,坐在了桌子一侧。季昌明自己也坐下,不知从哪儿——可能是旁边的抽屉或者柜子上顺手拿过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那笔记本看著有些厚度,边角微微磨损,显然经常使用。
季昌明当著王卫国的面,把笔记本打开,手指熟练地捻过页脚,很快就精准地翻到了其中一页。
王卫国目光落过去,只见那页纸的上方,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著六个字:多看、多学、多做。墨跡浓黑,笔力遒劲。
更让王卫国心头一动的是,在这六个字下面,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是成段成段的注释和心得。
那些字跡同样工整,条理清晰,光是匆匆扫一眼,王卫国就能看出来,这些注释绝非隨意涂写,而是围绕著这简单的六字,进行了非常认真、甚至可称得上深入的思考和延伸阐述,有举例,有分析,还有结合厂里实际情况的联想。
“季厂长,这是……?”王卫国有些疑惑地抬起眼。
季昌明此刻的神色变得认真了些,他指著笔记本上的字跡,主动开口道:“卫国啊,上次你在办公室跟我閒聊时,提到的这『多看、多学、多做』六个字,我可是记在心里了。
回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对我们管厂的一线工人乃至管理岗位都很有启发。
所以我就把自己的些理解,结合厂里的一些情况,陆陆续续记在了这儿。”
他笑了笑,语气变得隨和而诚恳,“这不,正好今晚你来家里吃饭,我这『学生』做的笔记,还得让你这个『老师』给看看,把把关,提提意见哪!”
一听这话,王卫国连忙摆手,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语气十分恳切:“季厂长!您可千万別这么说,这真是折煞我了!管理工厂、带领队伍,您是多少年的经验,我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那也就是自己干活时一点粗浅的体会,瞎琢磨出来的,上不得台面。真要论起系统的方法和道理,我这点东西,跟您这笔记本上写的深刻见解,那是没法比的,差远了。”
王卫国这话倒不是纯粹的谦逊或奉承。
他刚才那一眼扫过去,確实看到季昌明写的几段话,角度和深度都不同一般,不是空泛的道理,而是紧密联繫轧钢厂实际生產管理中的具体问题,提出的看法也很有见地,体现了一厂之长的扎实功底和思考习惯。
如果能把这些注释再好好归纳提炼一下,绝对可以整理出一套適合在全厂各车间推广、让普通工人也易懂易学的朴素工作法或学习要点。
“你这孩子,”
季昌明见王卫国还是那副谨慎谦逊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手指在那笔记本上点了点,语气更加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推拒的鼓励
“让你说,你就大大方方地说。別有什么顾虑,这儿就咱们爷俩閒聊。再说了,这『多看、多学、多做』六个字,总归是你先提出来的点子,难道你自己心里,就再没有点別的感触和见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