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將周长明拖著疲惫身影拉得老长。他怀揣著那两块刚刚到手、还带著些许体温的下品灵石,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在返回外坊市居住区的青石路上。两个多时辰的持续施法与打坐恢復,几乎榨乾了他本就不算充盈的丹田和心神。那两块灵石硌在怀里,分量很轻,却仿佛承载著他一日的辛劳与一份微薄的踏实感。
他没有在外坊市喧囂的街道上停留,径直回到了那间编號“丁末柒柒”的狭窄石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將那两块下品灵石与之前积攒的几块放在一起,藏於石床下一个隱秘的凹槽內。看著那总数不过八块的微薄积蓄,他轻轻嘆了口气,这才盘膝坐下,开始运转《青木诀》,调理因过度消耗而有些滯涩的经脉。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坊市,窗外只剩下零星的光芒和远处模糊的声响,周长明才缓缓收功。腹中传来飢饿的鸣叫,他掰下一小块硬邦邦的粗粮饼,就著清水慢慢咽下,味同嚼蜡,却能勉强果腹。
他想起陈叔白日的嘱託,便起身锁好门,朝著坊市外、自家所在的聚居点走去。夜晚的坊市之外,远比市內更为寂静和黑暗,只有零星的月光石光芒,如同鬼火般点缀在散落的屋舍之间。他习惯了这种黑暗,脚步轻快而警惕。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依著山脚搭建的、杂乱而低矮的屋舍群出现在眼前。这里便是周长明真正的家所在。与坊市內租住的石屋相比,这里更加简陋,大多是用泥土、石块和木头混合搭建,但胜在无需支付灵石,且邻里多是相熟的散修,多了一份人情味。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烟火气、淡淡草药香和金属碎屑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內点著一盏普通的油灯,光线昏黄,却足够温暖。
父亲周林峰正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就著灯光,仔细擦拭著几块顏色各异的矿石,眉头微蹙,似乎在琢磨著什么。他身上的烟火气比白日淡了些,但眉宇间的疲惫却难以掩饰。母亲秦嵐则在屋角的灶台边忙碌著,锅里煮著简单的灵谷粥,散发著淡淡的穀物香气。二弟周长林不在,想必是还在外面忙活。三弟周长云则盘坐在里屋的土炕上,闭目修炼,只是从他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抿的嘴唇可以看出,进展似乎並不顺利。小妹周雨柔已经睡下,蜷在炕角,呼吸均匀。
“爹,娘,我回来了。”周长明低声唤道。
秦嵐闻声转过头,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明儿回来了,吃饭没?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娘。”周长明走到桌边坐下,看向父亲,“爹,今天碰到陈叔了。”
周林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矿石,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哦?老陈啊,他怎么样?”
“陈叔挺好的。”周长明將陈宇需要二弟长林过去帮忙处理法器边角料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林峰听完,点了点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这是好事。长林那孩子,有力气,肯干活,去老陈那儿帮忙,既能赚点灵砂,也能学点东西,比闷在家里强。”他顿了顿,看向周长明,“你今日接的活计还顺利吗?”
“还行,浇灌了两亩黄芽草,得了两块灵石。”周长明语气平淡,並未提及其中的辛苦。
周林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散修的生活,谁都不易,有些辛苦,不必时时掛在嘴边。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伸手从怀里摸索著,取出了一个用普通灰色布料包裹著的小册子,郑重地放在了桌上。
那册子看起来很薄,封面是空白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周长明和刚从里屋结束修炼走出来的周长云,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本小册子吸引了过去。连在灶台边忙碌的秦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关注的目光。
周林峰深吸了一口气,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册子的封面,声音低沉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今天,我花了十五块下品灵石,从一个摆摊的老散修那里,换来了这个。”
“十五块灵石?”周长明心中微微一震。这对於周家而言,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这几乎是父亲辛苦炼製两三把成功的玄铁剑才能换来的纯收入,需要耗费他大量的时间和材料。
周林峰看著两个儿子,缓缓道:“这是一份制符心得。”
“制符?”周长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衝动,凑近了些。周长明也屏住了呼吸,心中念头急转。制符师,与炼丹师、炼器师一样,是修仙百艺之一。虽然低阶符籙价格不高,但若真能掌握,无疑是为家里多开闢了一条赚取灵石的路径。
“没错。”周林峰打开布包,露出里面那本纸质泛黄、字跡略显潦草的小册子,“这里面,记载了五种一阶下品符籙的製作法门。”
他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翻动著书页,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到上面用墨笔勾勒著简单的符文图案,旁边配有密密麻麻的註解。
“清洁符,”周林峰指著第一页,“製作相对最简单,注入微弱的灵力即可激发,能祛除污秽,保持清洁。虽然一枚只能卖一两块灵砂,但需求量大,练手最合適。”
“火球符,”他翻到第二页,上面画著一个火焰状的符文,“攻击性符籙,激发后能射出一颗小火球,威力尚可,是低阶修士常用的防身之物,能卖到两三块下品灵石。”
“驱虫符,”第三页的符文较为奇特,“能散发特殊气息,驱赶普通毒虫蛇蚁,对於常年在野外活动的散修有些用处,价格在一到两块下品灵石之间。”
“护身符,”第四页的符文显得圆润厚重,“激发后能在身前形成一层微弱的灵气护罩,能抵挡一次不算太强的攻击,大概值三四块下品灵石。”
“迷幻符,”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符文显得扭曲而诡异,“能製造简单的幻象,迷惑敌人心神,製作难度稍高,价格也不菲,若能製成,一枚或许能卖到五块下品灵石以上。”
介绍完五种符籙,周林峰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周长明和周长云,语气沉重而充满期盼:“爹知道,咱们家的情况。炼器这条路,我走了大半辈子,也就这样了,成功率低,赚的都是辛苦钱。你娘操持灵植,也不容易。你们俩,明儿是水木土三灵根,云儿是五灵根,按部就班地修炼,前路艰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十五块灵石,几乎是家里目前能动用的所有积蓄了。买下这份心得,就是想让你们兄弟俩试一试。制符之道,虽然前期投入也不小,需要购买符纸、灵墨,但比起炼器动輒数十上百灵石的材料损耗,门槛终究低一些。而且,符籙製作相对独立,对灵根属性要求不那么苛刻,更看重耐心、专注和对灵气的精细控制。”
“尤其是这清洁符,”周林峰重点强调,“製作简单,成本最低,哪怕失败也损失不大。正好適合你们入门。明儿性子沉稳,云儿虽然急躁些,但或许能在尝试中找到適合自己的路子。多一门手艺,就多一分在这世道立足的本钱,也多一分衝击更高境界的希望。”
屋內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周长明看著桌上那本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册子,心中五味杂陈。十五块灵石,是父母省吃俭用、辛苦积攒下来的。父亲此举,无疑是赌上了家里目前最大的希望。他感受到的不是压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制符……他从未接触过,但正如父亲所说,这或许是一条值得尝试的出路。至少,那清洁符,听起来似乎比照料灵田、施展小云雨术,更有技术含量,也更有前景。
周长云更是激动得脸颊泛红,他资质最差,修炼艰难,內心其实充满了不甘与自卑。制符,像是一道突然照进黑暗里的光,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紧紧盯著那本册子,恨不得立刻就拿过来研读。
秦嵐走到桌边,温柔地看著丈夫和两个儿子,轻声道:“林峰既然买了,你们就好好学。家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灵石不够,我们再想办法。只要肯学,肯下功夫,总会有收穫的。”
周林峰將册子推向兄弟二人:“这心得,你们先一起看,互相琢磨。明日我去坊市,买些最便宜的空白符纸和最低阶的灵墨回来。先从清洁符开始试。记住,莫要心急,失败了不要紧,关键是找到感觉,理解符文的奥义。”
周长明郑重地伸出手,接过那本还带著父亲体温的制符心得。册子入手很轻,但他却感觉手臂有些沉重。他翻开第一页,那简洁却玄奥的清洁符符文,映入他的眼帘。
灯光摇曳,將一家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屋外是寂静的夜和未知的明天,屋內,一本小小的制符心得,却仿佛点燃了周家新的、微末却真实的希望。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他们又多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周长明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上,心中默默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