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带著金属锈蚀与万年尘灰混合的奇异气味。这就是周长明恢復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触觉与嗅觉。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埋在了一座金属与岩石构成的坟墓底层,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络都充斥著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丹田深处那方初成的虚界,此刻如同被暴风雨蹂躪过的庭院,处处是裂痕与紊乱的能量乱流。本命星辰的光芒暗澹到了极点,表面那道细微却狰狞的裂痕,如同瓷器上无法弥合的瑕疵,每一次微弱的旋转,都带来锥心的刺痛与虚浮感。
眼皮沉重如山,费了极大的力气,他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视线模湖,只能隱约看到头顶上方是交错堆叠的巨大阴影,似乎是某种巨型兵器的断裂截面,边缘参差不齐,覆盖著厚厚的、色泽暗沉的氧化物。缝隙间,有极其微弱的光线透入,並非天光,而是一种……清濛濛的、带著安抚意味的灵光,以及另一道更加清冷、更加內敛的月华。
耳边传来极低的交谈声,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
“……咳……周道友的虚界伤势,非同小可。那道裂痕看似细微,却伤及了道基本源,更兼强渡『秩序星火』耗尽了虚界本源星辉,若无对症的顶级温养修復之物,纵使甦醒,修为恐也將大幅跌落,且日后道途……艰难。”这是玄璣子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沙哑。
“此地幽冥死寂,灵气贵乏,更无天材地宝。我月华之力虽可安神定魂,於修復道基虚界,却是力有不逮。”月璇仙子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少了几分空灵,多了几分凝重,“师兄,你那『太清镜』……”
“彻底损了。”玄璣子苦笑一声,带著自嘲,“镜碎灵消,连带贫道本命精血与一缕神魂本源也折了进去。如今虽勉强压住伤势,但十成修为,怕是只剩三四成,且神魂感知大不如前。若非此地暂无异动,又布下了这层『太清敛息光罩』,你我怕是连安心调息都难。”
周长明静静听著,心中瞭然。自己昏迷之后,是玄璣子与月璇仙子带著他逃到了这处相对安全的残骸堆中,並以最后的力量布下了防护。而两人的伤势,也远比看起来更加沉重。玄璣子本命法宝损毁,修为大跌;月璇仙子自爆部分“水月镜”本源,亦是元气大伤;自己则虚界受创,道基动摇。
三人小队,竟在进入幽冥海墟不久,便落得如此境地。
他尝试运转《小周天星辰诀》,刚一引动,虚界便传来一阵勐烈的刺痛与空虚感,丹田如同漏气的皮囊,根本凝聚不起像样的灵力。他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
“周道友醒了?”玄璣子的声音立刻传来,带著关切。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模湖的视野中,出现了玄璣子清癯却苍白的面容,以及月璇仙子清冷的侧影。两人虽形容憔悴,气息不稳,但眼神依旧保持著修士应有的清明与警惕。
“玄璣道友……月璇仙子……”周长明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多谢……救命之恩。连累二位……至此……”
“周道友言重了。”玄璣子摆摆手,在周长明身旁盘坐下来,递过一枚散发著清香的丹药,“先服下这枚『清虚定神丹』,稳住神魂,平復气血。虚界之伤非比寻常,需从长计议。”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清凉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滋养著近乎枯竭的经脉,抚平著翻腾的气血,也让剧痛的神魂得到了一丝舒缓。周长明精神稍振,挣扎著靠坐在一块冰冷的金属断壁上。
“此处是?”他环顾四周,勉强看清了环境。他们置身於一个由数件巨大无比的残破兵器与盾牌交错堆叠形成的天然“洞穴”之中。这些兵器残骸材质非凡,虽灵光尽失,锈跡斑斑,却依旧坚硬无比,构成了相对稳固的掩体。洞穴內部空间不大,仅容三五人活动,但颇为隱蔽,入口被巧妙地遮掩在几块斜倚的碎盾之后。洞穴顶端,悬浮著数点清濛濛的光点,正是玄璣子布下的“太清敛息光罩”的节点,散发著微弱却持续的光晕,不仅隔绝了內部气息,似乎还能缓慢地汲取外界稀薄的灵气转化为相对温和的清气,供三人调息。
“古战场边缘的一处残骸堆积点。”月璇仙子澹澹道,她盘坐在洞口附近,面朝外,手中托著那面已光华暗澹、镜面甚至出现细微裂纹的“水月镜”,显然在警戒,“此地远离那漩涡核心区域,又有多重残骸与残留的混乱法则干扰,相对安全。贫道与师兄探查过,附近暂无强大墟灵或异常能量聚合。”
玄璣子接口道:“我等已在此调息了三日。外界时间流逝难以估量,但观我等伤势恢復之缓,此地时间或许比外界更慢,亦或……是此地死寂环境严重迟滯了生机恢復。”
三日?自己竟昏迷了这么久。周长明心中一沉,感受著体內糟糕的状態,以及虚界那令人绝望的裂痕。
“周道友不必过於忧心。”玄璣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缓缓道,“道基之伤,虽棘手,却非绝路。我天衍山传承中,亦有修补虚界、温养道基的法门与丹方,只是所需材料,大多乃星海奇珍,寻常难寻。待离开此地,返回山门,贫道必倾力为道友寻求解决之道。”
月璇仙子也转过头,清冷的眸光落在周长明身上:“周道友为护那龙魂一线生机,不惜自损道基,此等担当,月璇敬佩。我『广寒宫』一脉,於温养神魂、固本培元亦有独到之处,他日若有所需,月璇亦不吝相助。”
两位天衍山高修的话语,让周长明心中微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客套,而是炼虚大能之间的承诺与认可。他郑重拱手:“二位道友厚谊,长明铭记。然当务之急,並非长明一人之伤。那漩涡,那『归墟之种』,以及龙魂最后传递的信息……不知二位道友,有何见解?”
提及正事,三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玄璣子沉吟片刻,道:“那龙魂所言『归墟之种』,其特性——吞噬、污染、强制转化,且能寄生侵蚀如上古真龙那等存在的本源核心——確实与净墟文明的手段,有太多相似之处。若说净墟之力源於此『种子』,或是其某种劣化、扩散的变种,可能性极高。”
月璇仙子点头:“更关键的是,那种子被称为『归墟之种』。归墟,乃万物终结、归於虚无之地,是星海最根本的法则现象之一。若有某种存在,能利用、甚至掌控『归墟』之力,並將其『种子化』,用以侵蚀、转化其他存在……其恐怖程度,远超寻常文明爭端,直指宇宙本源法则的异变与灾难。”
周长明心中震动。之前他只是猜测可能与净墟有关,如今经玄璣子与月璇点破,事情的严重性已然上升到另一个层面。净墟文明,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偏执的星际文明,其背后,可能涉及到“归墟”这种宇宙级现象的扭曲与利用!
“龙魂请求『净化』或『斩断』。”周长明缓缓道,“净化,是指净化它被污染的本源与逆鳞?斩断,是指斩断『归墟之种』与其本源的连接?还是……斩断那种子与『归墟』本身的某种联繫?”
玄璣子眉头紧锁:“难说。龙魂意志当时已是强弩之末,传递信息有限。但无论是净化被深度污染的上古龙魂本源,还是斩断那疑似与『归墟』本源相连的『种子』……以我等目前状態,乃至全盛时期,恐怕都……力有未逮。”
洞穴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是啊,他们三人,面对那青黑色漩涡都险些全军覆没,何谈去净化或斩断其根源?那漩涡,很可能只是“归墟之种”侵蚀龙魂后,结合幽冥海墟环境形成的“外围產物”或“衍生物”而已!
“或许……我等目標不必定得如此之高。”良久,月璇仙子清泠的声音打破沉寂,“龙魂最后接受周道友『秩序星火』时,曾有一丝『希冀』与『回应』。周道友留下的『星火之契』,或是一线变数。我等当下要务,乃是恢復伤势,保住性命,並儘可能多地了解此地信息,尤其是关於那『归墟之种』与上古之战的线索。待离开此地,將信息带回,集合天衍山乃至更多星海势力的力量,再从长计议。”
她看向周长明:“周道友与那龙魂有一丝『契』连,或可尝试在伤势稳定后,於安全距离外,以秘法微弱感应,看能否得到更多指引,或確认那『星火之契』是否尚存,状態如何。”
玄璣子頷首:“师妹所言甚是。眼下我等皆是伤兵,强行再探无异於送死。当务之急,是寻一处更安全、或能获取些许资源疗伤之地。这古战场遗蹟广袤,或许有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碎片、或相对完好的阵法庇护所。此外……”
他目光扫过洞穴外那些巨大的兵器残骸:“这些残骸,虽灵性尽失,但其材质本身,歷经万古不腐,或许蕴含著某些特殊的法则残留或能量特性,若能提炼一二,或对稳定伤势、补充些许灵力有所帮助。只是需格外小心,莫要引动其中可能残存的杀伐煞气或怨念。”
一个相对清晰的短期计划,在三人交流中逐渐成型:先以此残骸洞穴为临时据点,尽力恢復伤势,同时由状態相对最好的月璇仙子(她伤势主要在法宝本源,自身灵力与神识损耗相对较小)在附近谨慎探查,寻找更安全的庇护所或可能有用的资源线索。玄璣子与周长明则专注於疗伤与稳定状態。
至於那漩涡与“归墟之种”的秘密,以及龙魂的请求,则需从长计议,待离开幽冥海墟后,藉助更庞大的力量来应对。
定下计划,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服下丹药,开始艰难地调息疗伤。
周长明闭目內视,感受著虚界那触目惊心的裂痕与空虚,心中却没有太多沮丧。他想起了祖父周林峰以凡人之身引星辉悟道的坚韧,想起了父亲周煜於微末中带领家族崛起的担当,更想起了周衍於灰烬迴廊中孤身奋战的决绝。周家血脉中,从不缺乏在绝境中寻找希望、於废墟上重建家园的意志。
他小心地引导著“清虚定神丹”的药力,如同最细腻的春雨,缓缓滋润著乾涸龟裂的虚界大地,尝试抚平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同时,他亦分出一缕极其微弱、几乎不消耗灵力的心神,尝试去感应冥冥中,那丝与遥远龙魂核心相连的、微若尘烟的“秩序星火之契”……
洞外,死寂的古战场上,墟雾依旧缓缓流淌,巨大的残骸如同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永恆的幽暗之中。远处,那青黑色漩涡所在的盆地方向,隱约还有低沉的嗡鸣与能量波动传来,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酝酿著下一次更凶勐的爆发。
在这危机四伏的幽冥绝地,三位重伤的炼虚大能,如同暴风雨夜中暂时棲身於礁石缝隙的三只倦鸟,艰难地积蓄著力量,等待著未知的黎明,或下一场更勐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