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大学的校园生活,对林凌而言,轻鬆得近乎一种奢侈的閒暇。当其他新生还在为繁重的课业和陌生的环境而手忙脚乱时,他已將图书馆视作第二个棲身之所。不过,他的阅读取向却与周遭埋头苦读专业教材的同学迥然不同。
在他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桌面上摊开的,多是《十月》、《人民文学》、《钟山》等文学月刊。他的指尖缓缓滑过那些铅印的文字,沉浸在一篇篇瀰漫著悲愴与反思气息的“伤痕文学”之中。他並非沉溺於其中的情感,而是在冷静地剖析,像一个解剖师,细细剥离这个时代特有的敘事节奏、语言习惯以及那沉重而炽热的情感內核。
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坛,“伤痕文学”的浪潮正以磅礴之势席捲一切。那些从动盪岁月中走来的作者,將自身被蹉跎的青春与深刻的精神创痛,毫无保留地倾注於笔端,字里行间往往带著血泪,轻易便能唤起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与强烈共鸣。然而,这终究不是林凌的青春。
他能理性地解读文字背后的歷史逻辑与悲戚意味,却始终隔著一层无形的薄膜,无法真正地感同身受。他翻阅这些权威刊物,更像是在执行一项精密的情报分析工作——摸清这个时代的文学脉搏,掌握其审美偏好与话语体系,学习那些能够被当下市场认可和推崇的写作范式与技巧,为自己后续的“创作”铺平道路。毕竟,如今的他拥有著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天赋和远超同龄人的信息处理能力,只要精准地掌握了规则,便能在这片文字的疆场上游刃有余。
除了前沿的文学期刊,林凌甚至已经开始借阅大二、大三的专业课程书籍进行自学。隨著对中文系知识体系更深入的掌握,他对经营好自己这个“作家”身份的信心也愈发充足。而在他的书架另一隅,还悄然摆放著一些看似与文学毫不相干的书籍——《人体解剖学图谱》、《格斗基础与防卫技巧》、《野外生存实用指南》……这些,都是他为即將到来的、充满未知的独自远行所做的必要准备。
这个时代,固然有其质朴、坦诚和热情的一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更近,但潜藏的社会风险与不確定性,也远比他熟悉的那个高度秩序化的后世要多得多。没有完善的治安监控网络,没有便捷即时的通讯设备,一旦在旅途中遭遇意外,所能依靠的,往往只有自己。
林凌对此有著清醒的认知。他不再是上辈子那个习惯於蜷缩在数字世界里的宅男,这具年轻、拥有一米八几身高和良好底子的身体,只要加以系统锻炼,足以应对日常可能发生的衝突,即便不敌,凭藉体能安全脱身也应当不成问题。於是,每天清晨天光微熹,以及傍晚夕阳西沉时,黑大的操场上总能看见他奔跑的身影,汗水一次次浸透衣衫,换来的是眼神日益锐利,步伐愈发沉稳。
这天课后,辅导员董浩博在教室门口叫住了正准备去图书馆的林凌,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喜悦:“林凌,先別急著走,跟我去办公室一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林凌心中微微一动,隱约有所预感,他安静地跟著董浩博来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果然,董浩博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来自《人民文学》编辑部的正式回函,语气中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递到他面前:“你的小说被看中了!编辑部评价非常高,决定作为十一月刊的重磅头条作品全文刊发!下个月,你就能在最具影响力的文学杂誌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了!”
林凌接过那封薄薄却分量千钧的信笺,指尖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这个速度,比他私下预估的还要快一些。这意味著,他计划中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很快就能实实在在地落入口袋。
“走,我带你一起去见见贺主任,这次多亏了他的大力推荐,你可得好好谢谢他。”董浩博说著,热情地拍了拍林凌的肩膀,几乎是半推著他朝系主任办公室走去。
“贺主任,您好。这次真的太感谢您和董老师的鼎力相助,我的作品才能如此顺利地被採纳並即將刊发。”林凌一进门,便向著办公桌后那位气质儒雅的长者,诚恳地表达谢意。
“不必客气,是你自己的作品足够硬气。”贺志泽主任摆了摆手,目光中满是欣慰与赏识,“金子总会发光,即便没有我的推荐,以这部《今夜有暴风雪》的质量,被发掘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贺主任您太谦虚了,”董浩博在一旁笑著补充道,“没有您亲自写信给主编推荐,刊物那边未必会这么快投入重点资源审阅,更不可能给出千字十元的顶格稿酬標准,这可是很多成名作家都未必能享受到的待遇。”
林凌顺势接过话头,言辞恳切:“董老师说得对。贺主任,我这部作品虽然构思良久,但在具体呈现上难免还有稚嫩之处,全靠您慧眼识珠,並动用人脉联繫主编,才能如此高效地推向全国最高的文学平台。还有董老师,从我入学开始,不仅在学业上耐心指导,生活上也关怀备至,让我在班里感受到了家一样的温暖,才能心无旁騖地进行创作。”
他这一番话既肯定了贺主任的关键作用,也表达了对董浩博日常关照的感激,说得情真意切。董浩博听得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头。贺志泽將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觉得有趣,不由笑著打趣道:“林凌啊林凌,没想到你笔头子厉害,这嘴也挺甜。行了,直说吧,今天过来,除了道谢,是不是还有別的事情要找我?”
林凌见贺主任如此直接,便也不再绕弯子,坦然道:“贺主任明察。我確实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过段时间,向系里请一个长假,出去走走,采採风。”
“请假?”董浩博闻言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这开学才一个多月,课程刚刚步入正轨。你要请多久?”
“具体时间……现在不太好精確估计,”林凌语气依旧平静,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可能会比较长。”
“你说什么?大一的所有课程,你全都自学完了?”贺志泽和董浩博几乎是异口同声,脸上同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是的。”林凌肯定地点点头,语气篤定,“不敢说完全精通,但所有知识点已经梳理清楚,掌握了基本框架。”
贺志泽当即决定要亲自考较一下,董浩博也配合著,从自己教授的现代汉语课程中挑出几个容易混淆的语法难点和复杂的句式结构进行提问。令他们惊讶的是,林凌不仅对答如流,解释清晰,甚至能引申出相关的语言现象进行对比分析。
隨后,贺志泽又就文学理论中的几个核心流派观点,以及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几部经典作品的思想內涵与艺术特色进行追问,林凌依然应对自如,不仅准確复述了教材观点,还能提出一些颇具个人见地的解读,其知识储备和思维深度,完全不像一个刚踏入大学校门仅一个多月的新生。
“了不得!真不愧是能写出《今夜有暴风雪》的天才!”董浩博忍不住由衷讚嘆,看向林凌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贺志泽也满意地頷首,眼中讚赏之意更浓:“很好,不骄不躁,在取得如此成绩后还能静下心来踏实钻研学问。我们黑大对於真正的人才,向来给予充分的信任和宽鬆的环境。这样吧,只要你保证期末各科考试都能顺利通过,不掛科,请假的事情,你直接找董老师报备一下就行,系里原则上批准。”
“谢谢贺主任!谢谢董老师!”林凌心中一喜,知道最关键的一关已经通过,他进一步解释道,“我这次出去,也並非单纯游山玩水,是心里已经构思了一部新的小说,感觉积累还不够,需要出去实地走一走,看一看,为创作收集素材,寻找灵感。而且请您放心,我会爭取在出发前,將中文系大二阶段的核心课程也自学一遍,绝不会耽误正常的学业进程。”
“出去走走,开阔眼界,对创作確实是好事。”董浩博语气缓和下来,但仍不忘叮嘱,“不过外面毕竟不比学校,社会情况复杂,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注意安全。”
“放心吧董老师,我一直有在坚持锻炼身体,体能不成问题。也提前看了一些关於旅途安全和野外应急的书籍,学习了一些基本的自保和应对常识,我会照顾好自己。”林凌的眼神坚定而沉稳,“只是在祖国各地走走看看,不会去特別危险的地方,相信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他心中雪亮,这个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八十年代,既是伟大变革的开端,也是那个遥远而恐怖的“三体”危机悄然潜伏的关键阶段。如果按部就班地等到四年大学毕业之后再行动,一切可能都为时已晚。他必须抢时间,儘快积累起最初的声望和资源,找到伊文斯,摸清那个尚未成型的地球三体组织的底细——这才是他执意要提前离校远行的、无法宣之於口的真正目的。
拜別了两位开明的老师,林凌独自一人走在黑大校园渐趋寧静的小道上。十月的哈尔滨,秋意已深,寒气侵人,气温早已跌破十度,道路两旁挺拔的白杨、温婉的垂柳,都已褪去夏日的翠绿,换上了由深红、金黄、赭石交织而成的斑斕秋装,在澄澈的蓝天映衬下,美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不少学生课余在此驻足,拍照留念,或是单纯欣赏这北国独特的秋景,年轻的脸庞上洋溢著无忧无虑的笑意。
然而,林凌却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略微拉高了棉衣的领子,便迈开稳健的步伐,沿著空旷了许多的操场跑道开始了他例行的慢跑。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著草木凋零的微涩气息,却吹不散他眼中那簇日益坚定的火焰。
《人民文学》的顺利刊发,只是他漫长征程的第一步;稿酬一旦到手,他便能购置必要的出行装备和积累初始资金;而扎实的专业知识、强健的体魄与清醒的头脑,则是他应对前路上一切未知挑战的最大底气。
伊文斯,红岸基地,叶文洁,三体组织……
这些如同密码般的名字和信息,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交织成一幅宏大而隱秘的星图,指引著他前行的方向。
他迎著愈来愈冷的秋风,低声自语,脚步却愈发轻快而坚定: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