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叶文洁收到了来自母校的正式信函。信中不仅通知她可以立即返校工作,还隨信附上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匯款——这是她父亲叶哲泰教授被平反后,按规定补发的工资。
林凌得知这个消息后,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极力劝说她走出齐家屯,重返更广阔的天地。然而,叶文洁却显得犹豫不决。齐家屯的寧静与质朴已成为她心灵的避风港,她惧怕外面那个曾带给她无尽伤痛的世界,只想永远蜷缩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安寧里。
最终,在林凌反覆而恳切的劝说下,考虑到女儿杨冬未来的教育和成长环境,叶文洁终於下定了决心。她收拾好简单的行装,抱著年幼的女儿,与林凌一同踏出了这片庇护她多时的深山。
一九八零年十二月的清华园,如同一幅精心绘就、墨色淋漓的水墨长卷,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徐徐展开。此时的清华尚未经歷后世大规模的扩建,校园里红砖灰瓦的欧式建筑群静默矗立,承载著歷史的厚重。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如同书法家遒劲的笔触,在墙面上勾勒出岁月的纹理。大礼堂那罗马式的穹顶覆著一层薄薄的、闪著银光的冰霜,门前的日晷,青铜盘面上凝结著细碎的冰晶,仿佛將流转的时光也一同冻结在了这科学与人文交匯的庄严刻度上。
科学和理性,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回归。在工厂车间,“技术革新”成为最引以为傲的成就;在研究所,纯粹的科学研究被一层近乎神圣的光环所笼罩。“科学技术是生產力”,这一论断赋予了科学工作者前所未有的地位与使命。人们是如此真诚地拥抱科学,为之奋斗,近乎虔诚地相信科学能引领未来。
林凌在北京城內租下了一间仅有十平方米左右的狭小平房,此时的租金低廉得令人难以置信,每月仅需一元多钱。
期间,叶文洁也曾带著一丝渺茫的希望,寻访到母亲绍琳的住处。她抱著杨冬走了进去,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一路上,她沉默不语。林凌心中明白,这次会面带给她的,是远比不见更深的伤害。她的母亲在背叛父亲后,如今已改嫁给一位名校副校长,生活优渥安定。对於叶文洁的到来,她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流露出嫌弃,唯恐被打扰现有的生活,对於叶哲泰的死,她心中只有积怨,毫无悔意。
林凌看著叶文洁独自默立在空旷的操场上,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无比孤寂。他走上前,轻声提议道:“叶姐姐,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沉湎於无法改变的往事,我们……要向前看。走吧,我那一部小说刚写完,非常想请你做第一个读者。”
林凌知道,就在这一刻,叶文洁內心对人类社会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熄灭了。她对自己即將做出的、引入更高文明来改造人类的“背叛”,不再存有任何道德上的疑虑。时机,已然成熟。
来到林凌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出租屋,他將厚厚一叠书稿递给叶文洁。“这部小说叫《流浪地球》,大约二十万字。姐姐,你是它的第一位读者。”
叶文洁努力平復著翻涌的心绪,接过书稿,专注地阅读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评论道:“『移山计划』这个设定很有想法,充满了我们文明特有的坚韧和不屈,很有文化特色。”
林凌解释道:“这算是面对生存危机时,一种基於我们文化基因的应对思路。”
叶文洁抬起头,目光深邃,带著一丝质疑:“但人类……真的会在这样的危机面前团结起来吗?”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或许会的。危机能迫使人类暂时放下纷爭。但危机一旦过去……”林凌轻轻嘆息,“就很难说了。”
“其中关於人工智慧和数字生命的科学设想很有前瞻性,”叶文洁继续点评,手指划过相应的段落,“你描绘了科技发展可能带来的伦理挑战和生存困境。”
“这算是对未来科技失控风险的一种预警吧。”林凌答道。
叶文洁继续向下阅读,直到看到“地球叛军”的章节。小说中,当地球在孤寂的宇宙中流浪了四个世纪之后,叛军利用探测器发现,太阳的影像参数与四个世纪前相比,竟毫无变化。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便疯狂生长。人们不再相信联合政府的任何声明,自发组织起来,发出愤怒的吶喊:
“公民们!地球被出卖了!人类被出卖了!文明被出卖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超级骗局!我们都是可悲的牺牲品!”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它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將来也必定如此!氦闪永远不会爆发!”
“有良知的公民们!拿起武器,拯救我们的星球!拯救人类文明!推翻联合政府,控制地球发动机……”
在这种席捲全球的狂热浪潮下,民眾不再听取任何解释。为避免损毁维繫地球命运的行星发动机,联合政府始终未动用重型武器。隨著军队的不断倒戈,联合政府最终选择了放弃抵抗。在投降前,他们通过广播,向全人类留下了最后一段演讲:
“我们本可以战斗到底,但这可能导致地球发动机失控。一旦发生,过量的聚变能量將烧穿地壳,或者蒸发掉所有的海洋。因此,我们决定投降。”
“我们理解所有人。在跨越一百代人的漫长而艰苦的旅程中,要求所有人永远保持绝对的理智……確实是一种奢求。”
“但也请所有人记住我们,记住站在这里的这一万多人。这里有联合政府的最高执政官,也有最普通的士兵。我们都將信念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我们都知道,自己註定看不到真理被证实的那一天。”
“但如果人类文明得以延续万代,那么未来所有的人,都將在我们的墓前,洒下自己的眼泪。”
“这颗名为地球的行星,將是我们永恆的纪念碑。”
最终,五千多名联合政府成员和高层官员,被叛军以“反人类罪”集体判处死刑。行刑者为他们选择了一种“以儆效尤”的残酷方式:將他们押送至早已冰封的广阔海面,收走了每个人密封服上加热用的核能电池,直面那个被他们“谎言”描绘成即將爆炸的太阳。零下百度的严寒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尖刀,刺入他们的身体,血液渐渐凝固,生命隨之一点点流逝。一小时后,海面上屹立著五千多尊保持著站立姿態的冰雕,无一存活。
岸上,十几万民眾围观了这场漫长的行刑。当看到那些“骗子”在极寒中痛苦死去时,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然而,就在欢呼声尚未平息之际,所有人的视野瞬间被一片无法形容的强白光照亮,短暂失明。几秒钟后,视觉恢復,世界仿佛被置於熔炉之中,空气中瀰漫著强烈的灼烧感——
氦闪,爆发了。
太阳用它生命最后阶段最猛烈的光和热,最后一次“眷顾”了地球。冰封的海洋因受热不均而发出惊天动地的崩裂巨响。岸上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观眾和行刑的叛军,此刻嚇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唯有海面上那五千多尊冰雕,依旧稳稳地佇立在强光与酷热之中,仿佛五千多座用生命铸就的、无声的丰碑。
幸运的是,还有人活著。
叶文洁缓缓合上书稿,久久沉默。窗外,是bj冬夜清冷的星空。最终,她抬起头,看向林凌,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悲凉与决绝,她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
“看来,人类文明……终究无法依靠自身的力量完成救赎。”
林凌注视著她的神情,轻声附和:“科学和理智只是一时的,在国家发展的时候,科技与理智推动著社会的进步。但是当发展停滯不前,到时候又会让人们丟掉科技和理智,去拥抱愚昧和无知,维持统治。而变革的代价隨著科技的发展越来越大,甚至导致世界毁灭。叶姐姐,这样的世界太黑暗了,该怎么办吶?”
叶文洁的目光越过窗欞,投向遥远的星空:“有办法的,还有別的力量。”
终於,林凌等到了这一刻。叶文洁开始向他讲述红岸基地的秘密,讲述那个遥远的三体世界。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註定的命运。林凌静静地倾听著,记下了那个关键的频率和方位。
当叶文洁说完最后一个字,林凌露出了真诚的微笑:“我相信叶姐姐,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人类世界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