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官调动了最高权限,尘封的红岸基地档案被迅速调取、解密。资料证实,基地確已移交中科院,但白纸黑字的记录清晰地显示:1971年9月,实习研究员叶文洁曾通过红岸系统,向太阳方向发射过高功率信號。
同时,叶文洁的人事档案中也记载著:1979年10月21日,基地雷志成政委与其丈夫杨卫寧工程师,於一次设备检修中意外坠崖殉职。这个时间点,与推算中完成一次针对半人马座α星的星际通信往返周期,惊人地吻合。
看著手中这份冰冷的、由数据和日期构成的证据链,李长官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不再犹豫,立刻下达了两道命令:秘密控制並审讯叶文洁;同时,尽一切可能寻访所有与红岸基地相关的当事人,进行交叉印证。
而在基地招待所里,林凌和王校长在焦灼中等待了整整七天。这七天里,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直到第七天,一名神情冷峻的军官才通知他们:“信息核实阶段已结束。即將召开高级別会议,请王建辉同志做好准备,会议將决定后续应对方案。”
在1981年的中国,能在七天內完成如此匪夷所思的情报的初步核实与决策流程,其行动力已堪称奇蹟。
一辆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撕破了bj日常的寧静,在街道上疾驰。
中科院家属院,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响起了坚定而规律的敲门声。开门的是正在家中伏案工作的朱远航,国內天体物理学界泰斗,学界公认的定海神针。
门外,是两名站得如標枪般笔直的军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军人的铁血与冷峻。
“朱老先生,最高级別紧急任务。请即刻隨我们出发。”没有解释,没有寒暄,只有不容置疑的通知。
同样的场景,在bj、在上海、在西安……在全国多个城市同时上演。一位位在各自领域內执牛耳的科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密码学家——被以同样的方式,从书房、实验室、甚至度假地“请”了出来,沉默地坐进吉普车,匯入一道道驶向同一终点的车流。最终无声地到达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门,消失在公眾视野之外。
某一间不为人知的小型会议室。
厚重的深红色绒布窗帘完全垂下,將外界的光线与喧囂彻底隔绝。室內空气凝滯,混合著陈旧书卷、上好茶叶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菸草气息,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灯光被刻意调暗,聚焦在中央的长条会议桌上,在每一位与会者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除了几位肩章上金星闪烁的军方高层,其余皆是国內科学界的顶尖大脑。他们彼此之间大多熟识,但此刻却无人交谈,只有眼神偶尔碰撞时,会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疑与沉重。
王校长被安排在靠墙的旁听席上。看著一位位平时只能在学术期刊和新闻里看到的名字陆续入场,王校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低声说道:“竟然把这些人……在同一时间,用这种方式聚在一起。”
朱远航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一头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旧但整洁的中山装风纪扣紧锁。儘管脸上带著连夜奔波后的疲惫,但他那双透过厚重镜片的眼睛,却依然闪烁著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当最后一位与会者落座后,会议室侧门打开,一位身著深色中山装、眼神不怒自威的老人缓步走入,在主位坐下。
无需任何人介绍,在场所有人都认识他——葛卫华。他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国家意志的降临。会议室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落针可闻。
“同志们!”葛老的声音平稳,却带著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大家来,是要共同研判一段已被初步证实的情报。”
他没有多余废话,对身边的秘书微微頷首。
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亮起,开始滚动播放过去七天里核实的关键信息摘要。一页页档案、一段段证词、一张张图表……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会议室里只剩下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有人无意识將手中纸张捏皱的刺耳微响。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段审讯记录的影像上。叶文洁平静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她的声音异常平稳,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那个红色年代的创伤与绝望,太阳能量镜面反射理论的发现,第一次向星空发出信號的时刻,以及那个万籟俱寂的清晨,她如何收到了来自三体文明的回信,並最终……按下了那个改写人类命运的回覆键。
“我回答了。”她说,目光似乎穿透了审讯室的墙壁,望向他们,“我回答了那个呼唤。”
“我们已经被一个来自4.2光年外的文明发现了。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並且,意图前来占领这里!”
葛老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宣布。
轰!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每个人脑海中爆开,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几秒后,朱远航教授声音乾涩地补充,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更严重的是……根据叶文洁提供的、对方信號中解析出的极少量技术信息片段推断,那个文明……其科技水平,尤其是在宇航理论与材料科学方面,极可能……远超我们。”
“他们……他们会不会已经出发了?!”一位相对年轻的物理学家失声问道,脸上瞬间血色尽失,“4.2光年,如果他们掌握了哪怕只是近光速技术……”
“我认为,他们的技术或许並未高到无法想像。”王校长站起身,他必须稳住局势,提出不同角度的看法,“根据叶文洁的供述,他们是『刚刚』开始准备星际移民,这意味著他们连最近的恆星系都未曾有效探索和殖民。一个掌握了成熟星际航行技术的文明,其社会结构和资源获取方式应是另一番图景,不会表现得如此……急不可耐。”
那位提问的物理学家也迅速冷静下来,找回了科学分析的节奏:“王校长说得有道理。从『准备移民』到『实现移民』,中间横亘著巨大的技术鸿沟。综合来看,对方是首次进行大规模星际航行的可能性很高。如果这样,他们的航行时间……很可能將以『世纪』为单位来计算。”
“世纪为单位……”这个时间尺度,让会议室里几乎凝固的空气稍稍流动了一下。数百年,这意味著不是迫在眉睫的入侵,而是悬在子孙后代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绝望中,似乎透出了一丝喘息和准备的时间。
就在这时,王校长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叶文洁的回覆信號,还要近两年才能抵达三体世界。这是否意味著,在三体人眼中,地球內部存在著一个『欢迎他们』的群体?我们……能否利用这一点?能否偽装成这个群体,与他们进行接触,甚至……骗取他们的先进科技?”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复杂。先前瀰漫的恐惧与愤怒,仿佛被打开了一个泄压阀,开始悄然转向一种混杂著警惕、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与求索的奇异情绪。
人类在面对共同的外部威胁时,团结是本能;但在绝境中窥见一丝可能逆转局面的机会时,內部的分化与战略的抉择,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