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自由”,是一间位於工业废热排放区边缘的狭小舱室。
这个区域,被称为“热寂原”,是三体世界处理恆纪元工业生產的副產品,持续散发的低品位热量的地方。
巨大的散热管网像钢铁巨树的根系般在大地上延伸,將文明引擎產生的余热导向这片经过特殊处理的荒芜地带。这里没有生命,没有植被,只有被高温烘烤了无数轮纪元的、龟裂的黑色岩石,以及那些永远散发著温热气息的金属管道。
空气常年温热而乾燥,带著一股淡淡的金属氧化气味,像是无数机器在永恆运转中呼出的疲惫气息。天空被上方交错纵横的管道和散热片分割成破碎的几何图形,连三颗太阳的光芒经过这些钢铁柵格的过滤,都显得模糊而扭曲,有时它们会同时出现在不同的网格中,形成诡异的多日同辉景象;有时则全部隱没,只留下管道阴影投下的冰冷黑暗。
他的新家是一排完全相同的標准舱室中的一个,编號d-742。
面积只有监听站控制室的三分之一,內部除了维持生命必需的恆温恆湿系统、基础营养合成器、休眠仓和一个信息接收终端外,空无一物。
墙壁是毫无特徵的浅灰色,地板是同样的材质,光滑、坚硬、毫无温度。
他来时,除了身上穿著的標准制服,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绩效评价,甚至没有一张標明他曾经存在的身份卡片。
社会没有收回他的生命,但收回了一切使生命具有社会意义的连接。他不再有岗位代码,不再有生產配额,不再有需要履行的职责。他只是一个被允许继续消耗基础资源、却不再產生任何价值的“冗余存在”。
最初的几个三体时,1379號曾尝试走出舱室。
聚居点有规划整齐的道路、公共营养补给站,甚至一个小的信息阅览区,至少在公共公告中,这些设施理论上对所有居民开放。但当他第一次推开舱门,踏入那条被管道阴影切割的街道时,一种无形的屏障立刻竖立起来。
三体人思维透明,但这透明此刻成了一种残酷的刑具。他能清晰地“读”到周围每一个个体思维场中传递的信息: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情绪和判断混合物;警惕、厌恶、刻意忽略,以及最刺人的,一种冰冷的、非人格化的处理態度,仿佛他不是同胞,而是一个需要被隔离的故障设备。
没有人与他对视。他们的目光会精准地滑过他,落在他身后某处虚空,或者专注於手中的数据板。
没有人与他交谈。当他走向公共营养补给站时,排在他前面的人会突然“想起”有东西遗忘,转身离开。
排在他后面的人会保持著一个微妙而恆定的距离,仿佛他周围存在一个隱形的力场。
在信息阅览区,情况更加明显。那些原本站在数据终端前的个体,只要感应到他靠近,思维场就会泛起一阵细微的波动,然后他们便有序地、沉默地移开,走向其他区域。
他站在哪里,哪里就会迅速空出来,仿佛他是一种认知污染源,会通过视线或思维场的微弱耦合传播某种“思想病毒”。
他们都知道。整个聚居点,或许整个三体世界相关的个体都知道这个“因脆弱思想而背叛文明潜在利益”的监听员。
在思维透明的社会里,秘密无法存在,包括他犯下的“罪行”,以及他因此获得的“自由”。
在监听站,孤独是有形且有意义的。它与职责相连,与星辰相连,与漫长等待中可能出现的那个“回音”相连。那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带著使命感的孤独,像守夜人凝视黑暗,知道自己的凝视本身就有价值。
而在这里,孤独是赤裸的、被社会目光明確標註和排斥的。他像一个活体標本,被放置在文明边缘的展示柜里,標籤上写著“背叛者”、“思想脆弱者”、“文明冗余个体”,供人警示,也供人遗忘。每个经过他的人都在无声地重复这个標籤,通过思维场,通过迴避的姿態,通过那种彻底的、非人的漠然。
他很快学会了不再外出。
每日固定时刻,营养合成器会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提示可以领取当日配给。那是一种灰白色的糊状物,含有精確计算的热量、蛋白质、维生素和微量元素,味道寡淡得像是对“进食”这个概念本身的嘲讽。它维持生命,但绝不提供任何愉悦。
信息终端是他与外部世界唯一的、单向的连接。它只接收最基本的公共信息:能源配给调整、生產指標完成情况、大型工程进度通报,偶尔会有元首或执政官发布的、措辞永远严肃刻板的文明指导方针。没有娱乐,没有文化,没有討论,甚至没有天气报告——这里的“天气”就是管道的嗡鸣和永恆温热乾燥的空气。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舱室內,透过那扇狭小的观察窗,看向外面被工业管道割裂的天空,以及天空上的太阳。他会观察它们的位置变化,尝试在心中推算当前的纪元状態,这是监听员训练留下的本能。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因为在这里,纪元更替没有任何意义。
无论是恆纪元还是乱纪元,他都不会离开这个舱室,不会参与任何生產,不会见到任何人。
他的世界已经缩减为这四壁之內,而外部世界的巨变,只是终端上一行行冰冷文字描述的、与他无关的事件。
他开始尝试回忆。回忆监听站里那些枯燥却有序的日子,回忆接收器传来的宇宙背景噪音,回忆第一次听到那个来自4光年外的、稚嫩而充满生机的信號时的震颤。
回忆他做出那个决定的那一刻,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思维场中两种力量在激烈交战:一边是数百轮文明史沉淀下来的、刻入基因的生存逻辑;另一边,是他从未在自己的世界感受过的自我。
最后,是那种自我贏了。不是理性分析,不是利益计算,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嚮往。他想保护那种自我,哪怕这意味著背叛自己文明。
现在,他有了足够的时间来回味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