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秋日。

曾经灯火通明、彻夜不息的红岸基地，如今安静得能听见落叶在院子里打旋的声音。

主天线依旧矗立，但指向星空的时刻越来越少。曾经容纳数百名科研人员的综合实验楼，如今只有三层还亮著灯。走廊里迴荡著脚步声时，会显得格外清晰。

基地的职能在几年间完成了彻底的蜕变。

红岸，这个曾经承载著人类与三体文明首次接触、又主导了二十年战略欺诈与技术反超的传奇之地，如今只剩下一个核心任务：基因科技的深化研究与安全验证。

与外界那些如火如荼、日新月异的技术应用浪潮相比，这里的节奏显得近乎保守。每一个实验方案都要经过三轮以上的安全审查；每一个基因编辑靶点都要用三种独立算法进行脱靶风险评估；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数据，也要追查到底。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三体给的技术里，一定有陷阱。

只是那陷阱藏在何处，以何种形式存在，至今无人看清。

2004年10月，bj西郊，一处没有掛牌的研究所。

会议室里坐著二十余人。他们来自不同的机构：中科院理论物理所、清华高等研究院、国防科大智能系统实验室实验室的核心算法组……每个人面前都摆著一份相同的报告，封面上写著《强人工智慧研发瓶颈分析（2001-2004）》。

报告很厚，有三百多页。但结论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四年投入，零突破。

“我们试过了所有可能的方向。”主持会议的是清华人工智慧研究院的院长，一位在国际机器学习领域享有盛誉的学者，此刻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困惑，

“深度学习架构我们已经做到极致，模型参数突破万亿，训练数据清洗到近乎完美。强化学习、迁移学习、元学习、神经符號系统……每一个子领域，我们都投入了最顶尖的团队，使用了最好的光计算资源。”

他调出一张图表，投影在墙上。那是四年来，中国在人工智慧领域发表的核心论文数量和被引用次数曲线——一条几乎垂直上升的线，在2003年达到顶峰，然后……平了。

“2003年之后，无论我们投入多少算力、设计多少新架构、收集多少数据，性能的提升都微乎其微。不是百分之几的缓慢增长，是真正的平台期。就像……”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比喻：“就像爬山。我们拼命攀登，终於来到一处悬崖脚下。面前是垂直的岩壁，而我们没有绳索，也没有攀岩工具。我们的算法『看』到它们，但无法『理解』如何利用它们。”

一位来自华为的专家补充：“我们在晶片设计自动化、网络流量预测、图像识別这些传统强项上，依然可以靠堆算力和数据获得微弱改进。但一旦涉及真正的『理解』、『推理』、『创造』，系统就会陷入某种……逻辑循环。它们能完美復现训练数据中的模式，但无法產生真正新颖的解决方案。”

会议室陷入沉默。

这些人中，有一半是“知情者”。他们知道三体危机，知道智子威胁，也知道国家获得的外星技术中可能存在的风险。

另一半虽然不知情，但凭藉科学家的直觉，也隱约感觉到不对劲——整个人工智慧领域，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有没有可能，”一位年轻的博士后怯生生地开口，“是我们自己的理论框架有问题？我们一直沿著『神经网络』这条路走，但也许真正的人工智慧需要完全不同的数学基础？”

“我们试过了。”院长苦笑，“拓扑数据分析、范畴论、非经典逻辑、量子认知模型……凡是能想到的数学工具，我们都组织团队尝试过。结果一样：初期进展迅速，一旦触及『自主推理』的核心，立刻停滯。”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更奇怪的是，我们在基础数学和理论物理的一些相关领域，也观察到了类似的现象。某些与复杂系统、高阶逻辑、资讯理论基础相关的研究方向，在达到某个閾值后，进展会莫名放缓。不是资源不足，不是思路错误，就是……进行不下去了。”

一位知情的院士缓缓开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外部因素？”

话问得很隱晦，但知情者都听懂了。

“考虑过。”院长点头，“我们也尝试过完全不同的算法起点，用隨机生成的初始架构进行演化——还是在同样的瓶颈处卡住。”

他看向在座的那些知情者，眼神里有一种科学家特有的、面对无法解释现象时的痛苦与执著：“如果我们怀疑的『外部因素』存在，那么它的作用机制，已经无法通过自身了解了，他已经是我们默认正確的一个技术了。”

“或者说，”从视频会议屏幕中传来一个声音，“它在我们认知的规则体系內，设置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逻辑天花板』。”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屏幕。

“刘博士，”院长认识这位计算机专家，也和他参与过一些跨领域研討，“你的意思是？”

“我最近在重读三体给我们的所有技术文档。”刘文的影像在屏幕中清晰，背景是简洁的办公室，“光学计算、量子计算、虚擬实境、基因编辑……每一份文档都极其完整，逻辑自洽，工程路径清晰。但各位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共同点？”

“强人工智慧，”刘文缓缓说，“一旦真正实现，它將拥有自主设定目標、自主解释世界、自主修改自身的能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你的假设是，”那位知情院士缓缓道，“三体文明给予我们的所有技术，都经过了精心设计，確保它们在提升我们能力的同时，不会催生出真正具有自主性的超级智能？”

“只是一个猜想。”刘文说，“但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在其他领域高歌猛进，唯独在强人工智慧上寸步难行。也许不是我们的理论错了，也不是我们的算力不够，而是三体给予的整个技术体系——从底层的数学描述，到工程实现的逻辑链条——都內嵌了某种隱性的约束。这种约束不会阻止我们发展技术，但会確保技术永远处於『工具』的范畴，不会升格为『主体』。”

一位理论物理学家皱眉：“这需要何等精密的规则设计？要在不破坏技术实用性的前提下，在所有可能的研发路径上设置隱形屏障……”

“如果他们能製造智子，能锁死基础物理，”刘文平静地说，“那么对信息科学和逻辑规则进行更精微的『调整』，或许並非不可能。”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

没有解决方案，只有更深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