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两条林家舢板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入长山岛西侧礁石滩的阴影中。没有灯火,只有桨叶破水的轻微声响被海浪声掩盖。
早已在此等候的王二和张河,带著几名轻伤员,迅速將舢板上卸下的几个结实麻袋和木箱搬上礁石。交接过程短暂而沉默,双方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舢板隨即掉头,消失在墨色的海面上。
麻袋和木箱被迅速抬回北面山洞。当赵思尧在油灯光下打开它们时,洞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一个木箱里,整齐码放著十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小包珍贵的消炎生肌的“金花散”。另一个木箱里,则是成块的硫磺和提炼过的硝石,分量不多,但品质极佳。麻袋里,是实实在在的粮食——脱壳的粟米和晒乾的海鱼,足够洞中几十人支撑七八日。
此外,还有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几件乾净的细麻布內衫和几双布袜,以及一小坛驱寒的药酒。包裹里附著一张素笺,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聊备急需,望珍重。林氏。”
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和细致的心思,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家……够意思!”李老三已经甦醒,虽然还很虚弱,看到这些东西,眼眶也有些发红。
“快!按伤势轻重,分药!”赵思尧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立刻指挥。苏芷和林默言迅速行动起来,陈四则小心翼翼地检查那些硫磺硝石,如获至宝。
伤药敷上,热粥熬起,山洞里瀰漫开食物和药材混合的、带著生机的气味。伤员的呻吟声似乎都轻了一些,疲惫绝望的脸上,重新有了一丝活气。
赵思尧自己草草处理了伤口,喝下一碗热粥,精神稍振。他没有休息,立刻召集苏芷、林默言、王二、张河等核心人员议事。
“林家送来了活命的东西,但黑船还在外面盯著。”赵思尧开门见山,“我们不能一直躲在山洞里。要活下去,要报仇,就必须重新站起来。”
“相公,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王二立刻道。
“第一,整顿队伍。”赵思尧目光扫过眾人,“能战者,连同轻伤还能动的,重新编组。苏芷总领训练和防务。林默言负责情报匯总和与林家联络。王二、张河,你们协助苏芷,同时负责山洞的加固和物资管理。工匠那边,老周头、陈四,你们儘快利用送来的原料,修復还能用的火銃,赶製一批子药和弩箭,材料不够,就想办法用岛上的东西替代。”
“第二,加强防御。山洞入口太显眼,要在外面布置隱蔽的警戒哨和陷阱。洞內也要挖掘应急通道,准备万一的退路。”
“第三,摸清外面情况。黑船不可能一直围著不走,他们也要补给,也要防备其他意外。林默言,你和王二想办法,选几个最机灵、水性好的弟兄,轮流潜出山洞,到岛边观察黑船动静,尤其是夜里和黎明时分。注意安全,寧可无所获,不可暴露。”
“第四,与林家保持联络。按约定,我们也要提供黑船动向的情报。林默言,你整理一下我们知道的信息,特別是黑船的数量、大概人数、活动规律,下次交接时送过去。”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確,將残存的力量重新组织起来,目標明確——活下去,恢復力量,等待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长山岛进入了紧张而有序的“地下”恢復期。
山洞入口被巧妙地用藤蔓和移栽的灌木进行了偽装,外面布下了绊索、陷坑和用竹木削制的简易警铃。洞內深处,张河带人开始向岩壁一侧小心挖掘,不求多深,只求能多一个出口或藏身之所。
苏芷带著还能动弹的二十来人,在洞內有限的空间里,进行恢復性训练——活动筋骨,练习装填(用木棍代替火銃),演练近身格斗技巧。没有足够的武器,就用木棍和石头代替。训练量不大,但足以保持身体状態和战斗意识。
工匠坊在洞內一角重新“开张”。老周头和陈四成了最忙碌的人。送来的硫磺硝石被精心配比,製成颗粒更均匀、威力更大的火药。损坏的火銃被逐一拆卸检查,能修的修,不能修的零件拆下来备用。陈四对那批“会炸的石头”念念不忘,但在赵思尧的严令下,他只能远远研究,不敢再轻易尝试。
林默言则建立了一套简陋但有效的情报记录系统。他將观察哨(由王二安排的战士轮流潜伏在岛边岩缝中)报回的零碎信息,与之前掌握的情况结合,绘製了更详细的黑船巡逻规律图:通常有两艘船在近海游弋,另外五艘则在稍远海域轮流值守或不见踪影,似乎在轮流进行补给或休整。他们的警惕性似乎在逐日下降,尤其是在后半夜。
这些信息,通过约定的方式(在特定礁石留下標记),传递给了林家定期前来“交易”的舢板。作为回报,林家后续又送来了一批粮食、食盐和御寒的旧衣物,甚至还有几把质量不错的短刀和几壶箭。
与此同时,林漱玉在福船上,也通过韩鏢头与赵思尧这边的信息交换,以及对阿水的详细询问,对“巡海夜叉”和长山岛有了更深的了解。
“……小姐,那赵首领所言非虚。黑船势力確在走私禁品,行事狠辣。长山岛虽小,但人心颇齐,赵首领御下有方,更难得的是,他们似乎对火器製造运用颇有心得。”韩鏢头匯报著。
林漱玉看著手中赵思尧亲笔写的、关於黑船活动规律的信笺(字跡略显潦草但条理清晰),沉吟道:“此人能在如此绝境下,迅速整顿残部,布防联络,条理分明,绝非池中之物。他所求不过生存之资,所予皆是实利……这笔买卖,目前看来,值得做。”
“只是,”韩鏢头低声道,“黑船封锁未撤,我们与长山岛的往来,终究有风险。且长久困守,非计之长久。”
“我知道。”林漱玉走到舷窗边,望著远处长山岛模糊的轮廓,“所以,我们不能只是送东西。韩师傅,你挑选两个绝对可靠、精通水性和潜踪的弟兄,设法在下次交接时,留在岛上。”
“留在岛上?”韩鏢头一惊。
“对。名义上是协助联络、教授一些海上技艺,实则是……近距离观察,必要时也可成为一支奇兵,或传递更紧急的消息。”林漱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赵思尧,也要让他更依赖我们。同时……或许可以帮他,找到打破封锁的办法。”
她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乱牙礁”所在的大致方位。
“黑船並非铁板一块,他们也需要补给,也有据点。长山岛被袭,是因为他们劫了黑船的补给。那我们……是否也能效仿之?甚至,找到他们的真正痛处?”
韩鏢头闻言,心中凛然。小姐这是不满足於被动援助,开始主动谋划了。风险更大,但若成功,收益也更大——不仅能彻底解决长山岛之围,或许还能重创黑船,为林家未来在此地活动扫清障碍,更能將那赵思尧彻底绑上林家的战车。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人手!”韩鏢头领命而去。
洞中不知日月,但当林默言根据观察哨的报告,告诉赵思尧,黑船在外海的巡逻频率明显降低,尤其是夜间,经常只剩一艘船在远处晃荡时,赵思尧知道,机会的窗口,可能正在悄悄打开。
而林漱玉通过最新一次物资交接悄悄传递过来的、关於“乱牙礁”和“主动出击寻找黑船弱点”的隱晦提议,更让赵思尧心中一动。
被动困守,终非长久。敌人已经露出了疲態和破绽。
或许,该是时候,考虑如何挥出这艰难喘息之后的第一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