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平缓而清晰的讲述,如同在展开一幅幅来自未来,充满著绝望与冰冷的画卷。
严沛汉的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收紧,仿佛要抓住某种不断下坠的实感,那感觉不像在听故事,更像是在被迫观看一场关於自身身后世界的验尸报告。
全球在瞬间陷入极寒与能量真空,大气固化如积雪般坠落,深入地下的超级避难所,在规则层面的冲刷下如同沙堡般无声崩解,人类最顶极的智慧產物,“玄鎧-涅槃”和“生命线”在更高维度的力量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
陈青的描述超越了严沛汉所知的一切灾难想像,那是一种对物理世界存在根基的否定。
当陈青讲到最后的时刻,避难所指挥大厅內,所有屏幕上同时出现外星智慧生命告诫的“五十多个地球年之前,警示便已送达,但彼时,无人相信,无人理会。”
警示?五十多个地球年,那不就是现在,或者更早?
“因为重生回溯的偏差,我意外来到这里。但既然来了,而且暂时也回不去,那么这个意外就成了一机会,一个我们原本绝不可能拥有的,提前了五十多年的窗口期。”
“趁著这个窗口期,我要找到那个警示!找到它,破译它,然后,尝试与帝国施工队建立沟通。”
“哪怕只是最初步的、单向的,哪怕只能传递极其有限的信息。我们要知道,他们的施工方案是否绝对不可变更?施工是否必然意味著地球生態乃至文明的彻底清零?是否存在理论的协商空间,比如修改设计方案,绕开太阳系,或者......”
陈青的眼中闪过一道光,那是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人才有的眼神,“或者,至少为我们爭取到明確的、足够的迁徙时间。如果迁徙在星际尺度上存在任何可能性的话。”
“从源头沟通,从起点斡旋。”
他总结道,声音不高,却蕴含著破釜沉舟的决心,“这比起在现有科学技术框架下,末日降临前最后几个月里,手忙脚乱地建造註定会崩溃的避难所,或许是更根本,也更有那么一丝渺茫希望的路径。”
“我恰好被错误地投放到了这个送达警示之后,施工尚未开始的关键节点,这或许就是我此刻存在的,也许是最大的战略价值。”
严沛汉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他刚刚还被困在末日景象恐怖中,此时又被陈青的这番话拖向了一个宏大、激进且疯狂的行动方向。
主动寻找外星智慧生命的警示,並试图与可能视人类如螻蚁的外星施工队谈判?
这想法太过於超越时代,哪怕严沛汉此时是一个大国的文化与科技部门的直管领导,听到这个一时也有点懵。
然而,看著陈青那绝非开玩笑的,冷静到极致的脸,想到那封被精准预言的电报,再回味那句“警示已送达......”
严沛汉浑身的渐渐冷静下来血液,又似乎在某种极端刺激下开始加速奔流。
疯狂!
但如果不这样,难道就坐以待毙,重复那个被描述得清晰无比的,残酷的结局吗?
“你......”
严沛汉声音乾涩,“你想怎么找?警示......如果它存在,可能是什么形式?我们又该如何沟通?用无线电?对著天空喊话?”
陈青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寻找警示需要藉助官方的力量,进行系统性的筛查和评估,筛查所有异常档案、未解之迷、无法解释的自然现像。至於沟通......”
他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知道。可能需要先理解警示的方式。在绝对的毁灭性力量面前,任何基於我们现有傲慢的、认为无法沟通的假设,都可能让我们失去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严沛汉,“这需要高层的决断,需要匯聚最顶尖的头脑,需要打破常规,甚至需要我们重新审视我们关於宇宙、关於文明、关於自身地位的一切认知。”
严沛汉久久无言。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熟悉的,可理解的世界观和行动逻辑;另一边则是一个漆黑无垠,通往未知深渊的洞口,而陈青正指著那个洞口,说那里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他站起身,身形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坚定异常,那是一种承担超负荷责任后才有的凝重。
“我立刻安排。”
他没有再质疑陈青计划的可行性,因为可行性在已知的灭绝性结局面前,需要重新被定义。
“你需要的一切,我会以最快速度向上传递,但这之前......”
“关於警示,有任何,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直觉或猜测吗?”
陈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直觉......直接的线索几乎没有,他们的科技和沟通方式超越我们的理解,警示可能以任何形式存在——可能是一段无法解读的电磁波,可能是藏在全球气候异常记录里......范围太大。”
“但他既然提到了『送达』,警示就应该以某种『可以被接收』的形式存在,外星生命的语言逻辑极为严谨,他既然说是『已送达』,那么它应该具有某种『可接收性』,那就代表著我们『已经接收到』。”
“或许就在人类已经接触过,却未能理解的领域,可能因为过於超前或隱晦,被我们忽略了,甚至......封存了。不妨从那列被列为『绝密』、『待研究』或『无法解释』的档案卷宗开始。”
严沛汉的眉头锁成一个川字,“等等,有个地方不对。”
他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你昨天说,上面叫停我的预案,是为了保护你那个回溯锚点的稳定性和隱蔽性,避免因为开发扰动引发不可控的风险。现在,预案確实被叫停了,而且是以我无法理解的速度和层级。”
严沛汉停顿了一下,眼中疑惑更甚,“这是不是说明,你口中的那个上面,其实已经知道了你的事,甚至可能已知道了末日警示的存在?所以才会如此迅速,如此果断地做出反应,开始进行......某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