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沛汉离开石亭市的前一天傍晚，县府招待所那间平时很少启用的小餐厅里，灯火通明。

圆桌上铺著洁白的桌布，摆上了几样不算奢华却足够体面的菜餚：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当地特色的缠丝兔。

被邀请的主客是陈德福一家，他本人，他的妻子，还有五岁的陈超海，作陪的除了严沛汉和他的秘书小吴、陈青，还有石亭府县两级的相关领导。

这阵仗让豪爽的陈德福都显得略有侷促，他的妻儿更是低著头，只敢小口扒饭。

严沛汉坐在主位，脸上带著温和亲切的笑容，陈青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敬陪末席。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严沛汉端起酒杯，是一小盅本地產的粮食酒，面向陈德福，陈青见状，连忙也站了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怀。

“陈厂长，这几天在石亭，给你添麻烦了。”

严沛汉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餐桌迅速安静下来，“特別是，还要感谢你对小陈的照顾。”

此时陈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靦腆的感激之情。

陈德福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有些涨红：“严部长您太客气了，谈不上麻烦，应该的，应该的……”

陈青语气诚恳地开口道：“陈厂长，我真心敬您和婶婶一杯。在红星砖瓦厂的那两天，多亏了您和婶婶照顾。”

陈德福媳妇也赶紧端起面前的茶怀，有些手忙脚乱，陈超海也跟著站了起来，一脸茫然。

严沛汉看著这一幕，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接著刚才的话头，用那种解释家常般的语气说道：“小陈呢，算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家的孩子，家里有些特殊情况，性子又倔，自己跑出来歷练，没想到流落到这边，还弄成那样……”

“多亏了陈厂长及时收留照顾，不然这孩子在外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陈青一个看似合理的来歷，又解释了之前他那离奇状態，在座的市县领导们立刻露出讚许的神情，纷纷附和夸讚。

陈德福只能连连点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远房晚辈？流落歷练？这话也就糊弄糊弄不知情的市县领导。他可是亲眼见过陈青刚被发现时那副比野人还原始的模样，也隱约感觉到安管所问询时那种不同寻常的严肃氛围。

但他也不是愣头青了，深刻懂得什么叫不该问的不问，既然严部长这么说，那陈青就是他的远房晚辈，自己收留陈青的行为就是心善。

他端起酒杯，恭敬地回敬严沛汉和陈青：“严部长言重了，小陈同志也客气了，都是碰上了，不值一提的小事，换谁都会那做的。”

饭局结束后，严沛汉亲自將陈德福一家送到招待所门口，又握著陈德福的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陈青也跟在严沛汉身侧，再次向陈德福一家感谢道別。

第二天晚上，红星砖厂家属院，陈德福家。

屋里亮著昏黄的电灯，桌上摆著一碟炒花生米，一碟醃萝卜乾，还有半瓶散装白酒。陈德福、张火旺、李三民三个老伙计围坐在一起，没有和领导吃饭的拘束，只有熟人间的隨意和一屋子的菸草味。

张火旺抿了一口酒，咂咂嘴，“老陈，行啊你，这回可是露大脸了！部里的大领导亲自请你吃饭，市里县里一二把手作陪，这场面，赚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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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民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礼数倒是周全，不过老陈，严部长说陈青是自己跑出来歷练弄成那样，这『歷练』得可够別致的......”

陈德福喝了口酒，脸上没什么得意，“啥露脸不露脸的，就是吃顿饭。领导客气，陈青那孩子，也挺讲礼数。”，他承认陈青在饭桌上的表现挑不出毛病。

“讲礼数和讲真话是两码事。老陈，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那天跟咱们嘀咕的，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情形......那可跟出门歷练对不上榫卯。”

张火旺放下酒杯，看著陈德福轻笑道，“严部长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圆这个场，我看啊，这事的根子，恐怕比咱们在探方里挖出来的东西还深。

陈德福拿起酒瓶，给两人又满上，自己也添了点，“领导说是，那就是。孩子也挺懂事。”

他声音平稳，重复著桌面上的说法，也避开了李三民的猜测，“咱们吶，该挖土挖土，该烧砖烧砖。有些线，画在那儿，就別越过去琢磨。”

张火旺和李三民对视一眼，都懂陈德福的意思，他们常年和带有保密性质的古遗址打交道，知道规矩。好奇心再强，也明白界限在哪里。陈青这事儿，显然被画进了某个不能隨便窥探的圈里。

“喝酒！”，李三民举起杯摇头嘆道，“你说，第一天和陈青吃饭的时候，他说能在这里等到第二个贵人，我还不以为然，没想到啊，这真是......”

张火旺嘆了口气，举起酒杯，“得，这都是命！反正啊，这趟之后，老陈你在县里说话肯定好使了，喝酒！”

“都是命。”，陈德福最后吐出一口烟圈，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考古人信服歷史的必然与偶然，张火旺和李三民对“命”这个词感触更为直接。他们点点头，没再深究。

“来来，再走一个！”

十天后的一个下午，一份盖著县府公章的公函，由县府人事部门的领导带著两位工作人员，亲自送到了红星砖瓦厂陈德福的手上。

公函內容简明扼要：经研究决定，任命陈德福同志为石河乡乡长，即日赴任。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备註：原红星砖瓦厂厂长职务暂由陈德福同志兼任，待后续另行安排。

客气地將宣布任命的领导送走之后，陈德福捏著那张薄薄的调任公函，在砖厂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呆呆地足足坐了十分钟，窗外的制砖机隆隆作响，经过搅拌的砖胚散发著新鲜泥土气息瀰漫进来。

升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