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踏著渐浓的暮色往租住的小院走,石板路上还残留著白日的余温,耳边是神都洛阳收市前最后的喧囂。推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时,“吱呀”一声轻响,倒將外界的热闹彻底隔绝在外,只余下院內老槐树的沙沙声。
他指尖还留著方才在西街胡饼铺沾染的芝麻香气,白日里不过是寻常寻觅吃食,却没料在那家不起眼的酒楼,竟撞见了两位传说中的人物——未著千牛卫官服的青年男子,一身素色劲装,却难掩挺拔气度,正捧著一蛊羊肉吃得畅快,眉眼间那股利落劲儿,除了“掛灵”李元芳再无第二人。此刻的他该已是千牛卫中郎將,竟还有这般爱吃市井吃食的隨和性子。
而坐在他对面的老者,青衫缓带,正慢条斯理地用竹筷挑著麵条,目光温和却藏著锐利,正是后世人尽皆知的“胖灵”狄仁杰。更让张扬意外的是,临別时狄仁杰竟笑著开口:“公子谈吐不凡,省试之后,可来狄府一坐。”
这话如惊雷般在张扬心头炸开——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握住,最起码省试得衝进前十,方能不辜负这份看重。
接下来的两个月,张扬当真闭门不出。案头的经卷堆得越来越高,烛火夜夜燃至深夜,窗外的槐树从浓绿褪成浅黄,他却几乎没踏出过院门半步。在这偌大的神都,他本就没什么根基——既非世家子弟,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可依;也未曾拜入名师门下,少了师长提携的便利。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便是此前在礼部交验考生文书时结识的太原王家庶子王良。
那王良虽生在世家,却全无紈絝之气,嘴上常掛著“世家子弟当守风骨,不可恃势欺人”,见张扬孤身一人,反倒时常抱著典籍上门,与他一同探討《论语》《礼记》,有时爭论到兴起,还会忘了时辰,乾脆留在小院同吃了顿粗茶淡饭。
一日清晨,王良揣著张描金烫边的请柬,兴冲冲地拍响了张扬的院门:“张兄!明日范阳卢氏在城东琼林园设诗会,来的都是京中有名的世家子弟,你隨我一同去见见世面,说不定还能结识些文坛前辈,对你日后大有裨益,多好?”
张扬本就不喜这般热闹场合,可看著王良满眼期待的模样,又想起对方平日的照拂,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听王兄的。”
次日天刚亮,二人踏著晨露往琼林园去。园门外早已停满了马车,衣著华丽的公子小姐往来不绝。可刚到入口,一个身著锦缎短褂、腰系玉带的家僕便拦了上来,目光像带著刺,扫过张扬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语气倨傲得能挤出水来:“这位公子请留步!我卢氏诗会,往来皆是名门世家子弟,非勛贵之后不得入內。你一介白衣,也配与我家公子同席?”
王良顿时沉了脸,擼著袖子就要上前理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朋友如此无礼?”
“王兄,稍安勿躁。”张扬连忙伸手拉住他,转头对著那僕役笑了笑,语气淡然得听不出波澜,“无妨,既是世家诗会,原就不是我该唐突之地。王兄,你先进去吧,我在附近的『清风茶肆』等你便是。”
王良看著张扬平静的神色,心中更觉不悦,却也知道世家规矩森严,此刻爭执只会让张扬更难堪。他狠狠瞪了那僕役一眼,攥紧手中的请柬,终究还是转身步入园林。
张扬望著他的背影,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尘埃,转身便朝著不远处飘著茶烟的茶肆走去。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暖意融融——这世家的热闹,他本就不稀罕,倒不如在茶肆里点一壶粗茶,温几页经书,来得更踏实些。
张扬刚踏入“清风茶肆”,便被满室的喧闹裹挟。堂中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茶客们捧著粗瓷茶碗,目光都聚在角落那位摇著摺扇的说书人身上。那人一身青布长衫,扇面上题著“说书论世”四字,见茶客们注意力都过来了,便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
“各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聊三国风云,也不谈江湖侠义,就说说最近名满神都的『盗圣』——诸位可知此人?”
话音刚落,茶肆里顿时炸开了锅。邻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率先拍桌:“怎么不知道!这『盗圣』专偷奇珍异宝,前阵子刘府丟了白玉观音,不就是他干的?只是这几日倒没听说谁家再丟东西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接话,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著,“我听人说,这『盗圣』的偷盗之术早已练到化境,更有一手恐怖的易容术,说不定此刻就坐在咱们中间,咱们也认不出来!”
说书人听得眾人议论,笑著放下手中的茶碗,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诸位有所不知,这『盗圣』近来没在江湖现身,可不是怕了谁,而是咱们神都的司法参军卢阳,前些日子刚抓了四五个號称『盗圣』的傢伙!只是可惜,这几人嘴硬得很,没一个能说清,当初是怎么偷走刘府那尊白玉观音的。”
“嗨,我当是什么!”方才那汉子撇了撇嘴,端起茶碗猛灌一口,“定是些小偷小摸之辈,想借著『盗圣』的名头撑场面!依我看啊,真正的『盗圣』,定是听说卢参军在城中大肆追捕,才嚇得不敢出来犯案了!”
这话一出,茶肆里顿时附和声一片。有人说卢参军断案如神,有人赞他武艺高强,满室都在宣扬司法参军卢阳如何厉害,如何为神都百姓除患。
张扬坐在角落,端著茶碗轻轻吹著热气,听著这些议论只淡淡笑了笑。他想起那日夜里,曾远远见过卢阳一面——那人一身官服,身形挺拔,武学底子確实不弱,可谈吐间却透著才学不足的侷促。至於抓捕盗贼,更是一窍不通,唯有勘察现场时还算细致,能从蛛丝马跡里寻些线索。
此刻茶肆里的这番宣扬,哪里是真夸卢阳?不过是两种心思:一来是激將法,想逼真正的“盗圣”现身;二来,无非是借著“为民除害”的名头,宣扬他范阳卢氏出身的身份——一个小小的司法参军,也需靠家族名望撑场面。
张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心中却泛起一丝瞭然。连卢阳这样范阳卢氏出身的人,都没资格参加今日的卢氏诗会,可见这世家门第之见有多森严。自己一个连寒门都算不上的布衣,被拦在园门外,倒也不算冤枉。
张扬刚走到茶肆门口,便瞥见王良的书童正攥著马鞭在石阶旁等候,那模样与自己方才被拦在园外时倒有几分相似。他抬手朝书童招了招,待对方小跑过来,才温声说道:“等你家公子出来,劳烦转告他,我先回住处复习功课了。待他得空,咱们再一同探討《论语》中的章节。”
书童连忙点头应下,张扬又从袖中摸出一文钱放在茶肆柜檯,才转身朝著租住的小院走去。
推开门,屋內的烛台还留著昨夜温书的痕跡,案头堆叠的经卷摊开著,墨汁尚未完全乾透。他坐在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出手”的念头——只是神都洛阳城內,像样的宝物早已被他摸清,寻常器物入不了眼,真正的稀世珍品又多藏於世家深宅或宫苑之中,实在难寻。
他躺到床上,望著头顶陈旧的床幔,目光落在脑海中清晰浮现的科举资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经义註解、策论要点,瞬间压过了心中的躁动。罢了,眼下还是先將科举拿下,其他事情,日后再议不迟。
第二日清晨,张扬刚洗漱完毕,便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天然居”的伙计来送饭了。他快步开门,接过伙计手中的食盒时,却见对方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往日的沉稳截然不同。
张扬心中略奇,隨口问道:“小二,今日你怎的这般兴奋?可是店里有什么喜事?”
小伙计將食盒递给他,笑著压低声音说道:“郎君有所不知!今日博陵崔氏要在寒光寺展出一件稀世佛宝,听说那佛宝竟是南梁梁武帝萧衍当年穿过的佛衣!整个神都的人都想去瞧瞧,咱们店里一早便有好些客人赶著去寒光寺呢!”
“梁武帝的佛衣?”张扬指尖猛地一紧,食盒的木沿硌得指节微微发疼,一股熟悉的、对珍品的渴望瞬间涌上心头——那可是曾捨身出家、篤信佛教的梁武帝穿过的衣物,无论是文物价值还是稀有程度,都足以让他心动。
但这股衝动只持续了片刻,清醒便迅速回笼。他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这绝非偶然。五姓七家本就同气连枝,范阳卢氏的卢阳若想引自己出手,这佛衣便是最好的诱饵。一旦自己现身,不仅会被卢阳抓住,落得个“盗圣”落网的下场,让他藉此升官发財;更可能被这些世家拿捏——他们若有需要,定会以性命相要挟,逼自己去偷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张扬將食盒放在桌上,指尖的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然。卢阳前两个月追捕自己时,还处处透著笨拙,如今竟能设下这般圈套,显然是背后有人指点。看来,这神都的水,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深。
张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微凉的青瓷笔洗,心头那点方才冒头的念头又沉了下去。他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眉峰拧成了死结——偷佛门重宝,本就是提著脑袋走钢丝,可他猛地想起一事,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
当今圣上早年曾为母祈福,亲手在御书房拈针引线,用南海珍珠与七彩云锦缝过一件佛衣,后来专程送入京西大觉寺供养。那寒光寺虽非皇家寺院,却也是京中香火鼎盛的佛门重地,寺里的器物多少沾著些皇家香火气。自己若真在那里动了手脚,万一走漏风声,被有心人扯出与圣上的关联,可不是“惊动”二字就能了结的。
他长舒一口气,將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的慌乱。此事终究不能凭空揣测,还是得亲眼去看看才放心。“罢了,”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案上叩出轻响,“明日便去寒光寺走一趟,先摸清寺里的防卫与器物底细,再做计较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