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县政府大楼里,气氛诡异。
之前会议上爭论的双方,表情都变得极为复杂。
那些主张“严厉查处”、“上纲上线”的干部,看著报纸和省计委的按语,脸色先是煞白,继而涨红,拿著报纸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们之前的种种指控——“盗窃集体资產”、“破坏集体经济”、“违规承包”——在省报的正面报导和省计委“正確方向”、“改革探索”、“应予扶持”的定调面前,显得如此突兀、可笑,甚至带著“反对改革”的危险色彩。
孙县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出来,菸灰缸里很快就塞满了菸头。
於副局长等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之前上躥下跳,如今却成了“束缚改革手脚”的潜在反面角色。
而持务实、缓和態度的干部,则感到扬眉吐气,但也不敢过於喜形於色,只是私下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镇长拿著报纸,手激动得直颤,连说了三个“好!”。
压力,以排山倒海之势,骤然转向了清江县委县政府,特別是转向了一直沉默的耿书记和態度明確的孙县长。
就在报纸发行的当天下午,市委办公室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清江县委,语气严肃地询问“省报报导的我市县乡镇企业典型红星厂的相关情况”,並要求县里“高度重视,认真学习省报精神和省计委指示,妥善处理好相关事宜,及时匯报”。
这本来就是正常的安排。
但县里再也无法沉默,也无法拖延了。
耿书记紧急召开常委(扩大)会。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凝重。
耿书记面前就放著那份《江东日报》。
他环视眾人,目光最后在孙县长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省报的报导,省委机关报!省计委的按语,代表省里经济主管部门的声音!大家都看到了。这是什么?这是对我们清江县工作的关心,也是鞭策!更是给我们某些同志,包括我本人,上了一课!”
他拿起报纸,抖了抖:“红星厂的事,爭论了很久。现在看来,我们有些同志,是不是有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只盯著一些手续上的不完备,甚至上纲上线,却对人家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闯出一条生路,解决就业,创造税收,摸索出改革经验的主流和成绩视而不见!这是什么问题?是思想问题,是水平问题!”
孙县长脸色铁青,低著头,一言不发。
於副局长更是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底下。
“省里市里都有了明確態度,肯定了红星厂的方向。那我们县里应该怎么办?”耿书记自问自答,“第一,立即组织学习省报报导和省计委指示精神,统一思想!第二,对红星厂,要以支持改革、保护典型、帮助规范为原则!联合调查组的工作方向要立即调整!重点是帮助总结经验,完善制度,解决实际困难,而不是揪住枝节问题不放!第三,关於陆为民同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肃:“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但调查也要依法依规,讲究方式方法。既然省里市里对红星厂的做法给予了肯定,那么对具体经营者的相关措施,也必须重新审视,立即纠正不当之处!我的意见是,立即请公安局妥善处理,结束对陆为民同志的不当滯留,恢復其正常工作。有什么需要釐清的问题,可以通过正常途径,在支持企业发展的前提下沟通解决。”
书记一锤定音,之前所有的爭论和打压,在更高层级定调的惊雷下,瞬间烟消云散。
风向,彻底变了。
当天傍晚,县公安局局长亲自来到了那间审查室,態度客气了许多:“陆为民同志,这段时间配合调查辛苦了。相关情况已经基本了解清楚,你可以回去了。县委主要领导很关心你和红星厂的发展,希望你们继续努力,把企业办得更好。”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但那种无形的禁錮瞬间解除。
陆为民揉了揉有些发木的脸颊,看著洞开的房门和外面走廊明亮的灯光,缓缓吐出了一口在胸中鬱结多日的浊气。
“为什么?”陆为民听著这话,似乎他的事已经反转,只是他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看看这个。”说著局长递给陆为民一份报纸。
陆为民简单看了一下標题,就大致明白原因了。
看来之前向吴科长匯报工作是对的,或者说吴科长考察后,就已经开始写文章了。
现在自己能出来,不是因为他们查清了什么,而是因为那篇报导,因为省里的声音。
他也知道,回去之后,面对的不会是鲜花和掌声,而是一个更复杂、也被置於更高关注之下的局面。
典型不好当,但至少,最危险的急流,已经闯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脊樑,迈步走出了那扇关了他数日的铁门。
门外,是依旧喧囂而又莫测的世界,但红星厂的路,似乎在那篇报导见报的瞬间,被照亮了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