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下午,他跑了六七家,笑脸赔了不少,烟散出去大半包,说得口乾舌燥,除了收穫一堆敷衍、拒绝甚至白眼,一无所获。
帆布包里的样品,一次都没机会拿出来。
知道这里有机遇,可是要找到却没有那么容易。
傍晚,他又累又饿,蹲在“镇江矿山机械厂”外面马路牙子上,就著水壶里的凉水吃从路边包子铺买来新鲜的菜包子。
看著下班时间,厂里涌出的人流,一个个骑著自行车,说说笑笑,没人多看这个蹲在路边的乡下青年一眼。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疏离感包裹了他。
自己带著希望跑来,可连这些工厂的边都摸不著。
那道墙,太高,太厚了。
正茫然著,旁边也蹲下来一个人,同样满脸风尘,穿著半旧的中山装,手里也拿著包子在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疲惫。
“兄弟,也跑业务的?”那人先开口,一口浙江口音。
“啊,算是吧。”陆为民点点头,递过去一根烟,“铸造厂的,出来找点活儿。你呢?”
“我?我是浙江的,推销阀门。”那人接过烟,熟练地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跑三天了,腿都快跑细了,一家没成。这些厂子,门槛高著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陆为民跟他聊起来。对方姓赵,跑过不少地方,一肚子苦水和见闻。
“这矿山机械厂,我也来碰过运气。”老赵吐著烟圈,“没用。人家有自己的配套体系,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不过……”他压低了点声音,“我前两天在那边,就厂子后面那条小街吃饭,听俩像是厂里老师傅的聊天,念叨什么老设备维修,买个配件麻烦,好像是啥老掉牙的破碎机还是啥上的一个座子,厂里不生產了,外面也难找,愁得慌。”
陆为民心里一动:“座子?铸铁的?”
“那不清楚,好像是吧,听著是个铁疙瘩。”老赵摇摇头,“不过也就听一耳朵,谁知道呢。这年头,哪个厂没点老旧设备维修的麻烦事?”
陆为民却把这话记心里了。
他又跟老赵聊了会儿,互相倒了倒苦水,约了以后有机会再碰头,便分了手。
看看天色將晚,今天看来是没戏了。
陆为民推著车,漫无目的地往“矿山机械厂”后面那条小街走去。
街两边有些小饭馆、理髮店、杂货铺。他走进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麵馆,要了碗最便宜的阳春麵,一边慢慢吃,一边竖著耳朵听旁边几桌人聊天。
大多是厂里的工人,聊著家长里短,车间琐事。
陆为民听得无聊,正要吃完走人,忽听得角落一桌,两个四十多岁、穿著沾有机油的工作服的老师傅,一边喝著散装白酒,一边抱怨。
“……那两台老压路机,早该报废了!转向臂座又裂了,库房里毛都没有,採购科那帮大爷,说早停產了,没地方买去!”一个红脸膛的师傅说。
“可不是嘛!陈头儿为这事,跟设备科都吵了两回了。让咱自己想办法,咱有啥办法?那玩意儿形状怪,受力大,用普通灰铁打几个,装上用不了几天又得裂!”另一个瘦高个师傅接口。
“听说让后面『五七厂』试著做做看?”红脸膛问。
“別提了!”瘦高个一摆手,嗤笑道,“就他们那两把破勺子?做出来的东西,陈头儿拿手一掰,差点崩了手!气得直接给扔废料堆了。现在还在那儿撂著呢,没人敢接这活儿。”
“那咋整?机器就趴窝了?”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操心的事……来,喝酒喝酒!”
陆为民听得心臟砰砰直跳!
压路机!转向臂座!
形状怪,受力大,普通灰铁不行!“五七厂”做不了!
这不正是他要找的机会吗?
而且,听这意思,是维修车间的紧急需求,正规渠道解决不了!
他强压住激动,等那两个师傅喝完酒晃晃悠悠离开,才赶紧结了帐,推著车出来。
他没敢直接去那个“五七厂”,而是绕到矿山机械厂侧面,果然看到一个更不起眼的小门,旁边墙上用红漆写著已经模糊的“五七工厂”字样,旁边还有个小牌子“劳动服务公司”。
门口进出的人,衣著气质確实和主厂区不太一样。
他在对面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夹著公文包、干部模样的人出来,朝家属区方向走去。
陆为民深吸一口气,推著车跟了上去。这一次,他不再漫无目的,目標异常清晰。
“同志,打扰一下,跟您打听个事儿……”同样的开场白,他这次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他知道,这一次,或许真的能撬开一点缝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