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静了一瞬。
年轻灰袍脸色沉下去。
“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
林宣看了他一眼,连语气都没变化。
“知道。”
“记帐的人。”
周嵐耳根发凉,又觉得莫名爽。
中年灰袍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命不是我们给的,这句话,你说得对。”
他又把命册摊开。
“所以问命楼做的事,只是看。”
“看你这条命,最后,会被哪只手收走。”
他抬手,指了指右边木架。
“那一排最下面,是命市干预失败者的命骨。”
“第二排,是问命司实验失败者的命骨。”
“最上面,是被判定为『无意义命线』者的残片。”
年轻灰袍淡淡道。
“都死了。”
周嵐咬紧牙关,看著那些骨匣,心里发冷。
这些被归类为“失败”“无意义”的命,最后连名字都只剩一行小字。
中年灰袍又看向林宣。
“你命骨上掛著命链,又缠著残命。”
“这种命,在问命楼的记录里有一个统一评语。”
他顿了顿。
“活不长。”
年轻灰袍笑了一声。
“你可以早一点接受这个事实,对你有好处。”
林宣垂眸,看著自己的指节。
“短命?”
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像一层被压在灰底下的冰。
“活得久,要讲究怎么活。”
“活不久,只讲究怎么死。”
问命楼安静下来。
周嵐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
“你这话,是给自己上坟,还是给他们挖坑。”
中年灰袍手指在命册封皮上轻轻一点。
“那你打算怎么死。”
林宣答得很慢。
“死在帐算清之后。”
中年灰袍目光微微一沉。
“算清谁的帐。”
“命市的。”林宣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他又顿了顿。
“还有你们的。”
年轻灰袍本能接话。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宣视线从他脸上掠过,连停都没停。
“知道。”
“你们记帐,我翻帐。”
这一刻,白灯的光似乎都暗了一线。
周嵐咽了咽口水。
“以后谁再说自己是来问命的,我看都是来结帐的。”
中年灰袍这才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看不出喜怒。
“走吧。”
他合上命册。
“暂时,你还值得看一看。”
年轻灰袍不甘心,压著声音道。
“你別太乐观。今后命市每动一次,这楼里的灯都会亮一次。”
“你命骨抖一抖,我们都会知道。”
林宣道:“你们很閒?”
年轻灰袍被噎了一下。
“什么?”
“盯著別人的命抖。”林宣淡声,“说明你们自己的骨,没什么好看的。”
中年灰袍似笑非笑地看了年轻人一眼。
“记住他的这句话。”
“將来如果有一天,你真死在他前面,就不会太意外。”
年轻灰袍脸色发白,一时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林宣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嵐赶紧跟上,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骨匣。
“有一天,”他低声道,“这些东西,会不会有人给它们翻一次页。”
中年灰袍没有回答。
只是在他们背影消失前最后说了一句。
“希望你活到那一天。”
门慢慢合上。
白灯轻轻一晃,灯火仍旧稳若不动。
林宣踏出门槛时,胸骨里的灰链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似问命楼里那种被试探的紧绷,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有一条看不见的街道,顺著白灯的光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停了半息,又继续往前走。
“怎么?”周嵐小心翼翼地问,“刚出来,你骨上就开始响了?”
“没事。”林宣道,“有人在记帐。”
“谁的?”
“我的。”
他声音很轻。
“也是他们的。”
山腰的风吹来,把问命楼前的雾吹散一层。白灯在雾后若隱若现,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冷冷看著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