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执命官站在一间小室中,面前摆著一张矮桌,桌上摊开一本命册。
命册纸张微黄,上面字跡密密麻麻。
“刑场准备如何?”
角落里有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
灰袍恭敬行礼。
“执刑堂那边已经排好了阵。”
“犯修明日押送到內山。”
“命骨异常那一位,命环已取,锁於楼中。”
“刑斩当日,將由我们亲手押送至刑台。”
角落里的人没有说话。
灰袍翻到命册中一页。
那一页上只写著两个字。
林宣。
名字旁边已经画了三道小小的符號,像三笔隨手勾出,却又精细得惊人。
“第一次。”
“乱石谷灰链异动。”
“第二次。”
“命骨牢第三层出入。”
“第三次。”
“內山附录观察。”
灰袍一笔一笔地念。
“现在要记第四次了。”
角落里的人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
那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麵皮却不鬆弛,眼睛极亮,亮得像钉子。
他看著那一行字,伸手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刑场之事。”
他开口。
“先不写。”
灰袍一怔。
“楼主的意思是……”
“看完再写。”
老者道。
“问命楼记帐,有一个规矩。”
“未成之局,不抄先。”
“命还没押完之前,不写结局。”
灰袍想了想,点头。
“那林宣这一行……”
“暂记。”
老者在圈旁又添了一笔。
“灵墟观察。”
灰袍心神微震。
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再只是命市,命骨牢,问命司范围里的异常样本,而是被拉进了整个世界伤口深处那一层的记录中。
“他活得越久。”
老者道。
“我们看得越清楚。”
“他若在刑场上死了。”
“也是一种答案。”
“只是可惜了一点。”
灰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
“楼主。”
“若他死在那一刀之下。”
“算谁贏?”
老者笑了一下。
“命市贏。”
“执刑堂贏。”
“第三长老也不算输。”
他顿了顿。
“只有他自己。”
“若死得太早。”
“是输到底。”
第三长老一脉所在的偏殿里,灯光比问命楼要暗一些。
柳惟站在殿中,正在向殿中那道模糊的影子匯报。
“执刑堂已经把刑场之事定下。”
“问命楼那边会在刑斩那一刻观察命骨变化。”
“林宣站在场中央。”
影子没有说话,只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声音不重,却在殿內迴荡了两遍。
柳惟继续道。
“今日有人试探他。”
“在內山石路上动了手。”
“结果呢?”
“输了。”
柳惟坦然道。
“输得不算难看。”
“但输得彻底。”
影子终於开口。
“你怎么看?”
“他对命市没有盲信。”柳惟说,“对问命楼也不抱指望。”
“他知道自己是锚。”
“也知道自己是筹。”
“这种人,若被命市收走,是命市的运气。”
“若被我们杀,是我们的短视。”
影子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暂不动他。”
柳惟道。
“看他在刑场上,是站著活,还是跪著活。”
“死人没有价值。”
“活得太轻的活人,也没什么价值。”
“只有活得重。”
“才值得写进第三长老的帐本里。”
影子沉默了一会,缓缓点头。
“好。”
“刑场前,不拉,不杀,不救。”
“刑场之后。”
“看他往哪条路走。”
柳惟恭敬一礼。
“遵命。”
第三日夜。
內山风声渐小,云压得比往常更低。
小院里灯火熄了一遍,又被人重新点亮。
周嵐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天色,转头看向屋里。
“明天就是刑场了。”
“紧张没有?”
“有一点。”林宣说。
“好事。”周嵐道,“起码说明你还把命当回事。”
他走到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刚才有人来过。”
桌上多了一只不起眼的黑布包。
包口扎得很紧,线头剪得极齐。
“谁送来的?”
“內门传令弟子。”
“说是执刑堂那边交代的。”
“让你现在不要拆。”
“明日辰时,自有人来领你上山,再让你戴上。”
林宣伸手,把黑布包拿起来。
包裹不重,里面的东西却给人一种冰冷的错觉。
周嵐盯著那只包,心里发毛。
“我猜。”
“里面是锚环。”
“那东西我已经见过一次。”
“一次就够了。”
林宣没有说话。
他解开包口,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正是一只骨环。
和命骨牢里的那只很像,白得有些发冷,上面布满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看上去隨意,仔细看却能看到一丝丝命骨的痕跡。
环內侧刻著两个小字。
刑锚。
周嵐看了一眼,头皮发紧。
“这名字起得真好。”
“锚住的是命。”
“松不开的那种。”
林宣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两个字。
骨环在他手里,冷意透过皮肉,一点一点渗进来。
灰链在命骨里轻轻一震。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嘆息。
不知道是从阴骨街的哪个角落传来的。
也不知道,是谁嘆的。
“你明天真要戴上?”
“要。”
“你也可以不戴。”周嵐忍不住道,“反正执刑堂那边已经叫你去了,命市也认了你这条命。”
“你不戴,他们能怎么样?”
“杀我。”
“那你还……”
“被刑斩刀杀。”林宣说,“起码明明白白。”
“被看不见的东西拖走。”
“连死法都说不清。”
“那才叫不值钱。”
他將骨环又放回黑布包里,重新扎好袋口,放到桌角。
“你睡吧。”
“明早前山集合的时候,会有人来叫我。”
“你现在还能睡得著?”
“睡不著也要躺著。”
“在刑场上站得久一点。”
“能多看几眼。”
周嵐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林宣。”
林宣“嗯”了一声。
“你明天如果站不住。”
“如果命市真伸手了,如果问命楼真不管了,如果第三长老也笑著看你跪。”
周嵐咬了咬牙。
“记得不要太快倒下。”
“为什么?”
“我想看他们脸色变一变。”
“哪怕变一瞬间也好。”
“这样我以后活著的时候,说起你来,才好说一句。”
“你死得不亏。”
屋里灯火静静燃著。
林宣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好。”
“我站到他们脸开始发白的那一刻。”
“再倒。”
周嵐闭上眼。
“那我明天就站在刑场最远的那个角落。”
“看你。”
“也看他们。”
夜色一点一点压下来。
风从山腰绕过內山,推到问命楼,掠过执刑堂,最后落在小院里。
桌角那只黑布包安静地放著。
里面的骨环,在黑暗中冷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