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热度是假的,真正热的是他的血。他能感觉到那圈骨环在吞他血里的某些东西。
不是寿元。
不是灵力。
而是一种更轻的、更难以说清的东西。
他脑海中有一个画面忽然模糊了一瞬。
好像是谁的背影。
站在乱石谷边缘。
风很大,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那人回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什么。
林宣伸手去抓那句记忆。
指尖刚碰到,整个画面就像被街影那条裂缝轻轻一扯,撕掉了一角。
声音散了。
脸也散了。
他只记得自己曾经在那里。
记不得当时站在他对面的人是谁。
灰链在命骨里轻轻一抖,像是在无声地提醒。
这不是刑阵的后遗症。
也不是命骨自身的问题。
这是命市顺手收走的一点东西。
不是命。
不是未来。
而是一段极轻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记忆。
张列倒在刑台上。
他的脸已经完全失去生机,眼中的阴冷被最后一刀斩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层怪异的平和。
看来命市收走的,不止是他这一条残命。
陆刑合上薄册,目光扫过他。
“张列之刑。”
“成。”
声音在刑场中迴荡,像一块石头落进冷水,没有半点涟漪。
执刑堂的人开始按程序清理刑台,將尸体抬下,將沾血的刑刀擦拭乾净。
那些血跡並不多,大部分已经被街影吞掉。
问命楼高台上,灰袍將命册合上,深深看了一眼镜中那抹站在刑台前三丈处的身影。
那身影看上去还是站得笔直。
只是比方才更瘦了一点。
或者,是骨头更冷了一点。
柳惟伸手,从旁边的茶盏里抿了一口。
“看到了吗。”
他轻声问身边的同伴。
“命市抢的是尸。”
“他抢的是力。”
那名天骄皱眉:“你什么意思?”
“刀意往下压。”柳惟道,“命市往上拽。”
“正常情况下,这两股力会在张列身上撕开一个大窟窿,把刑台也扯烂一角。”
“现在呢。”
“刑台只有一点裂痕。”
“命市只够把他那条残命拖走。”
“剩下的力。”
“被谁吃了?”
那名天骄愣了愣,下意识地去看刑台前三丈处。
那里。
只有林宣一人。
顾执在更高的地方,终於落下了手里的那颗棋子。
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中央偏下一点。
他看著下面,轻声对旁边无人处道。
“这一步。”
“走得太冒险。”
“也走得太好看。”
陆刑从刑台走下,来到林宣面前。
距离很近的时候,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冷。
那不是普通受伤留下的寒意,而是一种像从命骨深处往外渗的阴冷。
“你刚才那一步。”
陆刑道。
“是自己走的。”
“不是灰链拖的。”
林宣点头。
“嗯。”
“我不想让它太省力。”
陆刑看了他一会。
“知道代价吗。”
“知道一部分。”林宣说。
“你刚才少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有一段路。”
“我记得自己走过。”
“但不记得和谁一起走。”
“不过问题不大。”
“那段路本来就不长。”
陆刑没有立刻说话。
问命楼高台上,灰袍执命官也在远远看著。
第三长老一脉那边,柳惟轻轻吹了个口哨。
“看见没有。”
“命市收的是记忆。”
“他拿命骨去挡。”
“问命楼记的是过程。”
“执刑堂记的是结果。”
他用指尖敲了敲扶手。
“这种命。”
“以后每一次动,都不会轻。”
“也不会便宜。”
刑场上的程序还在继续。
对外人来说,张列被斩,命市有影,刑阵压下,一切都在掌控中。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这一日,命市已经在宗门之內第三次,记下了同一个名字。
“林宣。”
命骨牢深处某处。
一盏骨灯无风自晃,灯火拉出长长的影子。
阴骨街的某个摊位前,那位喜欢戴黑手套的摊主轻轻抬起头,朝某个看不见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三次。”
他低声道。
“在宗门。”
“挺好。”
“这样以后收帐的时候。”
“会更热闹一点。”
他在摊位后面翻出一本旧册子,指尖落在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上,墨色还很新。
“林宣。”
名字旁多了一道细细的暗痕。
摊主將那道暗痕轻轻描了一遍。
“这次不收太多。”
“让你再走几步。”
“走远一点。”
“帐才好算。”
刑场渐渐散去。
弟子们三三两两离开,有人刻意绕远路,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刑台,很快把目光移开。
周嵐挤在人群后面,拼命踮脚,终於在刑台前看清那道身影还站在那里。
他鬆了一口气,心臟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
林宣的影子,比旁人都要长一点。
长得,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街道轻轻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