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空白是留给另一行的。
“林宣。”
旁边只有寥寥几句。
“刑场立锚。”
“命骨裂一线。”
“灰链主动分担。”
“判为自选。”
陆刑的手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戴半面面具的执刑堂修士推门而入,在门边停下,朝他略略拱手。
“堂主。”
“问命楼那边,已经把命册封好送上去了。”
“第三长老一脉刚才有人过来打过招呼。”
“说这一次的刑场,他们记在谢字上。”
陆刑头也不抬。
“谢什么?”
“谢命市收得乾净。”那人淡淡道,“也谢我们没让刑阵漏太多。”
“他们说,宗门的脸,起码还掛得住一点。”
陆刑冷笑。
“他们的脸,本来就不是掛在刑场上的。”
“掛在帐本上。”
他合上薄册。
“林宣那一行。”
“问命楼怎么写?”
“楼里加了一笔。”半面具修士道,“局中见证。”
“他们说,他以后站在的地方,会比现在更靠里。”
陆刑沉默片刻。
“靠里。”
“也更危险。”
“人活在刀下。”
“看得再清楚,挨刀的还是自己。”
他抬眼,看向门口那人。
“执刑堂记人的方式。”
“和问命楼不一样。”
“他们看命。”
“我们看行。”
“你说,他刚才那一步。”
“算不算多事。”
半面具修士想了想。
“从执刑的角度看,他让刑台少裂一块。”
“从命的角度看,他让自己多裂一线。”
“从命市的角度看,他让帐本多了一笔。”
“从问命楼的角度看,他让故事好看了一些。”
“从堂主你的角度呢?”
陆刑沉吟良久。
“从我的角度。”
“他只是把自己推到我们刀下更近一点。”
半面具修士微微一怔。
“那你打算怎么记?”
“记在活人一栏。”
陆刑淡淡道,“死人的事太好写,活人的事才麻烦。”
“让他再活一段时间。”
“活得越久,越接近刀。”
“有一天。”
“他要么学会自己举刀。”
“要么学会怎么死在刀下不亏。”
“这两样。”
“对执刑堂来说,都比现在这一行值钱。”
半面具修士点头。
“明白了。”
“那他暂时?”
“暂时不动。”
陆刑合上薄册,將它收进案后的柜子里。
“传话下去。”
“內山弟子之间的私斗,只要不死人。”
“与他有关的,一律延后处理。”
半面具修士愣了一下。
“延后?”
“记帐。”陆刑道,“先记,后算。”
“帐多了,总有一天会有人一笔一笔拿出来,对著刀背清算。”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
“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是那个拿刀的人。”
半面具修士低声应是,悄然退下。
內山小院。
夕光从墙头斜斜落进来,將院中那一小块地照得发白。地上先前划过的阵纹已经被踩乱,只剩几道看不出原来模样的线。
周嵐把这些线看了半天,越看越烦,索性拿扫帚乱扫一通。
“再怎么看也是你那副欠打的字。”
“扫乾净,明天好重写。”
门口响起脚步声。
林宣推门而入。
“你总算捨得回来了。”周嵐把扫帚一丟,“问命楼没有把你留下来当掛件?”
“掛件不值钱。”林宣道,“他们要的是眼。”
周嵐撇嘴。
“你要有一天真被掛在墙上,我第一个去看。”
“看你是被命市掛,还是被问命楼掛。”
“你有空看。”林宣淡淡说,“说明那一天你还活著。”
“活著就行。”
周嵐忽然认真了一瞬。
“死的是你,那我以后说起你来,还能说一句。”
“我曾经和一个被掛在墙上的人一起走过路。”
“听著也挺有面子。”
林宣坐到石桌旁,將布囊放下。
“问命楼怎么说?”
“记字。”
“然后?”
“然后你这条命,在他们那里多了一层。”
“以后命市出手的时候,他们会看得更近一点。”
“近到什么程度?”
“近到连你脑子里少谁,都能记。”
周嵐沉默了一会。
“我有点庆幸自己不在他们那本册子上。”
“你放心。”林宣说,“你要真进那本册子。”
“名字旁边写的一定是附属。”
“附属?”
“你跟著我。”
“他们看你,只当你是一条顺带的註脚。”
“亏死。”周嵐忍不住骂了一句,隨即自己笑出来,“算了,亏就亏吧。”
“我这种命,本来也值不了几行字。”
他走到桌边坐下,压低声音。
“接下来怎么办?”
“你刚从刑场下来,又刚被问命楼点名。”
“第三长老那边肯定也不会閒著。”
“宗门里现在谈你的比谈天嵐榜前十的还多。”
“再这么下去,你还没突破,先成了人尽皆知的活禁忌。”
林宣倒不觉得意外。
“谈得多一点。”
“以后他们下手的时候,手会抖一点。”
“怕把自己也写进去。”
他抬眼,看向院外天空。
云层已经散了一些,露出一点淡色的天。
“至於接下来。”
“先养骨。”
“命骨裂了一线。”
“再硬扛一次,就会多裂两线。”
“骨碎了。”
“连帐都翻不动。”
周嵐点点头,又忍不住道。
“你现在说话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更像命市那边的人了?”
“哪一点?”
“动不动就是帐啊,骨啊,命啊。”
“像那条街上卖东西的摊主。”
“摊主不白给。”林宣道,“那条街上,每一个摊主都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
“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一点,我们还差得远。”
周嵐想了想。
“那你要什么?”
“现在?”
“现在要命骨再硬一点。”
“以后呢?”
“以后要翻帐。”
林宣微微垂眼。
“命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