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不敢,得先看人。”秦遂笑,“他身上掛的东西那么多,我稍微用一点力,宗门不会怪我。”
“出事了。”
“也只会怪命市。”
第三股力量从阵盘边缘缠绕而来。
这一次不是往下压,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想要把阵心一点点挤碎。
灵力在林宣周身盘旋,寻不出出口,开始往命骨处挤。
这是三招试探的最后一招。
如果命骨承受不住,会在这一刻出现第一道清晰的断痕。
灰链在命骨里猛然竖起。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从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用力託了一下。
林宣忽然听见一种极轻的铃声。
不是宗门里会用的铃,而是阴骨街上某个摊位角落掛的那只。
“灵脉上压人。”
声音再次从极远处传来,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有意思。”
“来,借你一指。”
命骨上的裂缝骤然收紧。
灰链顺著裂缝往上窜了一寸,像是在灵息廊的阵与灵脉之间插了一道冷阴影。
外人看不见,只觉得阵光忽然一暗一亮。
秦遂目光一凝。
“灵息阵有一瞬间受阻。”
问命楼的人若在此,必然会在玉简上记下这句话。
但是这里没有问命楼的灰袍,只有寧怀,以及秦遂身后那几个第三长老一脉的师兄弟。
他们只看到。
林宣在阵中心口起伏,脸色有一瞬间发白,很快又压回去。
没有吐血。
没有跪。
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极淡的灰。
“可以了。”寧怀出声,“三成之上,已经不在今天的令里。”
秦遂像是没有听见。
他盯著阵心,忽然抬手。
阵纹深处的某一笔被他以神识轻轻一勾。
灵脉之力再涌。
这一次是实打实的第五成。
石壁轻轻一颤,粉尘从顶上掉了几粒。
周嵐脸色变得煞白,忍不住吼:“秦遂,你想让他死在阵里?”
“死不死看他自己。”秦遂淡淡道,“灵息廊的阵,不会比命市的街狠。”
阵心里,命骨上的裂缝在这一刻真正被压到了极限。
灰链收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它可以断。
一旦断开,命市那边的某条街就会顺著断口爬过来。
林宣把这一点看得很清楚。
他不打算让它断。
他反而鬆了一点手。
那一瞬间,他停止了对灵脉之力的完全抵抗。
第三长老一脉这种“压测”,本意是想把他往死里逼,却又不敢真把命市引过来,只用半成半成地往上加。
他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阵纹之內,脚下挪动半寸。
这半寸不是往外退,而是朝阵心更深一点。
灵脉之力顿时从四面八方扑到他身上。
秦遂眼神一缩。
“他疯了?”
寧怀却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
“不是疯。”
“是抢掌。”
有一瞬间,灵息阵不再是秦遂在按,而是被阵心的那个人接过了一半。
灵脉之力沿著命骨裂缝冲入,灰链顺势在其中划出一道极深的痕,强行把这股力导入自己身上。
这一刻,命市那边伸来的那根看不见的指头,抽走了一部分衝击,余下的由他自己扛。
阵光骤然收缩。
外人眼里,只看到廊中白光一闪,隨后猛地压低。
秦遂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收阵。”
他咬牙出声,双手快速结印,想要把刚才加上去的那一重硬生生退回去。
阵纹却像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阵心与灵脉之间形成一种诡异的缠绕。
林宣张开眼。
他抬起头,看向咫尺之外的秦遂。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吐血倒下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不重,却像是在这狭窄的廊道里敲了一记。
“压够了吗。”
秦遂怔了一下。
“你刚才那一笔。”
林宣继续道,“压得很用力。”
“用的不是执事堂的令。”
“是別人给你的胆子。”
秦遂眯起眼睛。
“你以为自己现在有资格和我谈胆子?”
“是不是资格。”林宣道,“要看將来谁写谁的名字。”
“你今天在这里加了一成。”
“將来有一天,我会在別的地方,把这成数加回去。”
“掛在你的骨上。”
周嵐听得头皮发麻。
秦遂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活得到那一天?”
“你们这些被命市记过名字的。”
“很多人死的时候,连自己被谁写过一笔都忘了。”
“那你就记清楚。”林宣淡淡道,“我不会忘。”
阵光渐渐散下去。
灵脉之力在这一刻终於被完全压回石中。
秦遂收印,指尖微微发抖。
他看著阵心的人。
林宣脸色很白,唇色却异常平稳。衣袖下的手微微蜷起,青筋突起,命骨里的疼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他知道自己付了什么代价。
刚才那一下,他主动接下了本不该由他承受的那一成。
命骨裂缝被硬生生拉长了一段。
同时,也挡住了命市顺势撕开灵息廊的机会。
那边的街影,只能在阴影里稍稍伸了一寸,又缩回去。
“秦辅执。”寧怀开口,声音带著少见的冷意,“今日的压测,我会照实写在內山记录里。”
“你可以写。”秦遂收回视线,整理衣袖,“我负责试,他负责扛,你负责看。”
“各有分工。”
“至於將来谁翻谁的帐。”
“那是下面几卷的事。”
他转身,对身后的师兄弟道:“走。”
几人离开灵息廊,背影在白灯下拉得很长。
周嵐衝上前扶住从阵盘上走下来的林宣。
“你刚才是不是脑子抽了?”
“人家踩你,你就给他机会再多踩一脚?”
“他踩的是阵。”林宣低声道,“我踩的是他的心。”
“今天他敢这么玩。”
“说明第三长老那边已经把我当消耗品。”
“我不踩回去一点。”
“以后他们下手只会更重。”
周嵐嘴唇抖了一下。
“那你现在这副样子,值吗?”
林宣闭了闭眼。
命骨里的灰链还在微微颤。
他的脑海里,突然又有一块东西被人抽走了一角。
那是一片夜色,是外门某个安静的夜晚,他趴在窗边,听別人说话的声音。
具体是谁,具体说了什么,连著那片夜一起,被命市顺手从记忆页上撕走了一条边。
“它收得很快。”
他在心里冷冷想著。
“连这种无关紧要的碎片都不肯放过。”
嘴上却只是淡淡道:“少一点东西没什么。”
“我今天记住了另一件。”
“秦遂。”
“第三座风嵐峰记名弟子。”
“灵息廊压阵一次。”
“这一笔,將来要算利息。”
灵息廊外,廊口的白灯微微晃了一下。
好像有谁在极远的地方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