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流开的荒田在一座平顶小山上,东西走向是陡坡,南北两边是土崖,高约五六丈,只有山顶略微平整,能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山海流踩出来的小径,仅供一人通行,所以这块田地一般人上不来,刘海卫和周正严之所以见山海流时那么狼狈,不单单是因为饿,还因为这小路难走,上了山几乎耗尽了体力。
周刘二人上了山,发现山海流已经用锄头开出了一段隔离带,周正严冲在前面紧跟著山海流去挖隔离带,刘海卫连著喘了两口气,感受了一下风向,扯著嗓子喊道:“点火!点火!快点火,用火!”
三人处在上风向,原本拿著傢伙式开路的两个人听完立刻就明白刘海卫是打算用火对火的法子,可他没意识到这法子对山火有效,可现在的火烧的都是粮食,是未来冬春夏保命用的粮食,自然是能多救一点是一点。
“別废话了,在后面看著点,別让火烧过去!”紧跟著山海流的周正严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这火起的蹊蹺,必然是人为的,山海流到叶世界也就才一过月,到底得罪了谁,居然顶著刑律做出纵火毁田的勾当,
三个人两前一后,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控制了火势,看著几乎烧掉了一半的粟米地还在冒著青烟,刘海卫走到南边的土崖边捡起一块木炭,脸上的疑惑愈发凝重,这里是起火点,周围都是灌木,不可能出现这种手腕粗细的木头,探出头向下望去,崖下沟中的几块明显翻转的石头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用看了,这就是人为放的火。”周正严见他想说话,直接开口打断,隨后望向在地里翻找的残余粮食的山海流问道:“能明目张胆的放火,你到底得罪了谁,按照启国律法,纵火罪判罚可不轻,寻常百姓绝不敢做这种事。”
“知道为什么封建王朝总是活不过三百年吗?”山海流捡起已经被烧黑的谷穗,用手用力一搓,揉了两下后吹掉外壳,將手里黑黄的小米粒灌入口中,刘海卫看了看手里的木炭,再看看周正严,用不確定的语气回道:“昏君,奸臣,天灾人祸,外族入侵?”
“那是表象,你记忆里有几个是被外来民族灭国的?”周正严也学著山海流吃了一把烤粟米,味道焦苦,而且还难以下咽,但这也是粮食,也不能浪费。
“民以食为天,地主阶级开始土地兼併,老百姓吃不起饭了,自然就得造了皇帝老儿的反,”山海流指了指不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子,面露苦笑道:“看到了吗,十里之外,那庄子的主人,看上我这五亩荒地了。”
“这么远……都能被惦记上?”刘海卫难以置信的顺著他的手指远眺,只见远处的山坡上露出半个庄子的轮廓,雕樑画栋看不清,但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看得出那是一个大户人家。
“那山庄的主人是个大地主,姓郑,咱们这白山村有很多地都被他用各种法子收了去,我这荒地种了三年,也算是五亩良田,我跟这郑家的有点过节,这是终於忍不住想要动手搞我了。”
“要报官吗?”周正严站起身,他已经脱掉外套,用破烂的衣服儘可能多的兜住谷穗,跟刘海卫不同,他只是瞥了一眼那个山庄后就继续捡谷穗,山海流乾脆的摇头,刘海卫感觉奇怪忙问缘由,周正严蹲在地上一边捡一边给出了解释。
“来到这个古代的叶世界,就要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来,他不想报官,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你要是想追究,先把这个放火的人找出来再说。不想的话,就蹲下来收粮,没饭吃,就得饿死!”
刘海卫抿了抿嘴唇,脸上带著不甘的蹲下身,时不时还学著两人给自己嘴里放一把粟米,只是三人没干多长时间,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为了不抹黑,山海流带著两人一同下了山,到了门口,山海流刚推开院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站著一个人。
这是衣著考究,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是给人一种刻意疏离的俯视感,周刘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闪过的疑惑和震惊。
“季管家不请自来……你家主子很著急啊。”山海流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周六二人屏气凝神的同时心中也免不了一阵惊异,这个季管家难道就是那庄子里人,中午点火,晚上收地,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別?
季管家嘿笑一声说道:“家主说了,此事慢不得。”说完还反客为主的用了个请的手势,手指著门外,微抬下巴,意思是出去谈,山海流放下锄头,瞥了眼这个一直笑眯眯的管家,冷著脸说道:“回去跟你家主人说一声,此事我山某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会相报。”
季管家也不恼怒,依然是一脸笑意,用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山海流,最终只是连著说了几个好字,略微用力拂袖便出了门,山海流扭过头高喊了一声慢走不送,也没关大门,带著两人烧火做饭,但等到饭菜烧好,三人炕上落座,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犬吠声。
刘海卫自告奋勇出去看,却没发现人,一脸狐疑的回了屋,却听见狗又开始叫唤,再出去居然还是没有人,等到第三次听到狗叫,刘海卫被周正严拦了下来,三人围著油灯坐在土炕上等了一会,山海流挠了挠后脖颈,侧头听了一会小声说了一句来了,隨后整个人如同狸猫一般轻手轻脚的下了土炕,来到外屋无声的打开门,透过草帘缝隙往外望去,外面的狗叫声还在继续,山海流左右看完,猛的掀开草帘,三步並两步的来到院內,还不等屋里的两人反应,腾身而起到了东边墙头,一抬手將空中的火把给打了下去。
那墙外的人也没想到扔出去的火把居然飞回来,一个躲闪不及,火把上的油脂飞溅到身上,被火星一碰,整个人的下半身都被火焰笼罩,那人被嚇得瘫倒在地,拼命的打滚灭火,等到周刘二人出了门,这人才堪堪灭了火,趴在地上喘著粗气,脸上分不清汗水还是泪水,火光之下,明显能看出这个人的襠部已经湿了大半。
“白老四,白天放火不过癮,又过来烧我家是不是!”山海流一脚踩在这人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地上的白老四吃痛闷哼一声,却是硬挺著没说话,等山海流捻动脚尖,他实在受不住那种蔓延全身的痛苦,惨叫了一声,整个身体猛然发力,挣脱了山海流的控制,只是他已经没了多少气力,只能半跪在地上跟三人脸对脸,大口的喘著粗气,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只可惜对面的三人已经將他围了起来,根本就不可能让他跑掉。
“大山子,你別血口喷人,我没……我没烧你家,我……我刚才脚滑,火把脱手了,对,就是脚滑了!”白老四扯著嗓子大声叫嚷,气势却是一再衰减,到后来躲著三人的目光,连话都说的不利索,明显是心虚到了极点。
“报官?”
周正严扭过头冷声问道,山海流摇摇头,这白老四叫白季丰,跟山海流是一个村的,名起的挺好,可惜是个地痞无赖,成天的招猫逗狗,也不下地干活,整天无所事事,手脚也不乾净,小偷小摸的事没少干,村里的人见到他都得绕道走,不过山海流对他没什么避讳的,这白老四也知道山海流不是个善茬,因此两个人平常井水不犯河水,平常他都不过来,今天这肯定是拿了什么好处,才敢过来放火。
“不用,打断他一条胳膊就行,那点银子也就够他养个伤,下手太狠了,他不就亏了嘛。”山海流微微抬眼,在白老四身上来回游走,看的白老四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他身体哆嗦著,都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缓了好几口气后才颤巍巍的开口道:“启国律法,动手伤人者,苔五十,致残者,苔二百或杖刑八十,严重者罚苦役一年,山海流,你还在守丧,你不能打我!”
启国倡导以仁孝治天下,如果守丧期间犯了罪,可谓大不孝,所以听到白老四的话,周刘二人明显的一愣,山海流微微侧头哂笑说道:“现在知道,有就怕流氓有文化从何而来了吧,他们可是比普通老百姓更懂法的人。”
“这……还真是长见识了。”刘海卫默然点头,由衷感嘆了一句,隨后语调一转扭头看向周正严问道:“老周,纵火罪,按大启刑律应该怎么判罚?”
“大启立国之前,车裂,以五牛分尸,大启立国后,刑罚轻减,纵火毁田,一亩以下,除偿损外,罚钱五贯,一亩上,十亩下,杖刑八十至一百五,恶意纵火烧家產者,刺面徙百里,劳役两年,此二罪皆三代不得入仕。”
周正严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盯著白老四,原本白老四还梗著脖子满脸鄙夷,但听得越多,脸色便白的越深,他不过是个地痞无赖,仗著有点小聪明,才能在本村里为非作歹,但对面这个乞丐要比他更精通律法,这种人他更不敢轻易招惹。
殊不知对面的周正严在自己的叶世界里,是叱吒风云的地下皇帝,没有人比他更懂如何钻研法律的漏洞,所以想要从刑罚方面震慑一个地痞无赖,真就是杀鸡用牛刀了。
不单是白老四,刘海卫和山海流听完都觉得意外,尤其是刘海卫,同样都是当乞丐,都是一路要饭过来的,这老周什么时候精通了大启国的律法,所以听完之后有些幽怨的看著周正严,脸上写满的无奈的说道:“都是当乞丐的,老周,你这样显得我很呆啊……”。
周正严没回话,只是直勾勾的盯著白老四,看得他两股战战,裤脚已经滴出水,一股骚臭味在墙根下瀰漫开,显然已经彻底被嚇的不能自理,旁边的山海流看了眼周正严,觉得还可以再加一把火,於是颇有些玩味的问道:“如果举报教唆者,能不能酌情减刑?”
“这个要看官老爷如何酌情了,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了这位地主老爷,犯得著用这么低劣的手段?”周正严的话很直接,听得白老四身体猛的一哆嗦,心里也一阵打鼓,他心想,这两个乞丐看起来稀鬆平常,可都像是有大能耐的人,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跟大山子混在一起,今天犯到大山子手里,一旦报了官府,自己不过一个无赖,郑大老爷肯定不会管……可要是不报官,这大山子可说了,要折自己一条胳膊。
“那个,大山子,我……我……咱,咱商量一下,不报官,你看,咱商量一下?”白老四眼珠乱转,可他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陪笑乞求,想试著用自己的厚脸皮给自己求一线生机。
“所以,你认赔?”周正严颇有些意外,他是真没想到对面怂的这么快,只见白老四认命的点头说道:“具体的烧了多少你们报个数,只要別往官府送,多少钱我认赔。”
“现在粟米价格一石五十文,我那地土壤贫瘠,肥力不足,但也能亩產三石,你毁我三亩田,你说应该赔多少?”见白老四有认错的態度,也认赔损失,山海流也就鬆了口,白老四一阵三三九,五九四五的背著九九歌,苦著脸说要赔四百五十文钱。
白老四清楚山海流没有漫天要价,下午放火之后,他等到三人灭了火下了山,偷偷上去看了一眼,跟山海流说的差不多,確实有大半的田被毁,算出这个数,山海流也能认,可他总共才收了一百文铜钱,剩下的钱上哪去凑去。
见山海流抬手要钱,白老四苦著脸將怀里刚捂热乎的四十枚铜钱递了出去,得到这一百文钱后他先给自己买了一石粮,剩下的十文全都买了酒,季管家说了,事成之后还能有二百文钱的赏钱,可惜事没办成,自己用命换的钱就这么交出去了。
“白老四,回答我一个问题,说实话,我可以免你五十文钱,如何?”山海流接过钱,不在意的隨手扔给了刘海卫,抬手捏住白老四的肩胛骨,略微用力便疼的这小痞子出了一身冷汗,早就服软的白老四呲牙咧嘴的问问题,山海流的手没鬆开,只是凑到白老四的耳边低语了两句,白老四听完怔住,下意识的点了一下头,便被山海流扔在了地上,喘了几口气之后,在三人的注视下,屁滚尿流的逃了出去。
“哎,早知道当初把他小子另一条腿也踢折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