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道:“那便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死之气!是一股狭路相逢,纵使敌眾我寡,亦敢拔刀相向,血战到底的胆魄与心气!”沈墨卿的声音如同重锤击打在眾人心头,“沈某唯有一忧!若真到了短兵相接、血肉横飞的关头,若有兄弟被那血腥杀气所慑,心生怯意,两股战战,乃至转身溃逃……那么,纵有千般妙计,万般地利,亦將土崩瓦解,一切皆成空谈!故此,临阵之勇,死战之气,方为制胜之根本!”
此言一出,如同一盆更加刺骨的冰水浇在眾人心头,瞬间让方才因討论战术而稍显活跃的气氛再次凝固,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压抑。阴图卓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沈墨卿对自己“抢修工事”提议的否定,但对方隨后关於“勇气”的严厉质问,又让他一时语塞,脸色憋得通红。孟四和居大海等人眼中的凶狠也蒙上了一层凝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沈墨卿关於“临阵腿软奔逃”的严厉质问,像冰冷的铁鞭抽在每个人心上。公事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先前请战的豪气被一层沉重的阴霾笼罩。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掠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不安。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阴图卓猛地站起身,他身下的条凳被带得向后翻倒。这个保安队一班的班长,曾经的煤奴,此刻胸膛剧烈起伏,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被深深刺痛后的激愤。
他环视著在座的兄弟们,目光扫过一张张同样带著煤灰烙印、同样曾在鞭子下佝僂求生、如今却挺直了脊樑的面孔,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却带著撼动人心的力量:
“沈先生!您这话,戳心窝子啊!”他猛地扯开自己粗布短衫的前襟,露出精壮胸膛上纵横交错、如同蜈蚣般狰狞的鞭痕和烙印,那是野鸡窝煤矿里非人岁月的见证。“您问兄弟们怕不怕死?怕!谁他妈不怕?!可您知道兄弟们更怕什么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手指狠狠戳向地面,仿佛要戳穿那层薄土,直指地狱般的过往:
“我们怕的是,再他妈被人像牲口一样关回煤洞里!怕的是脖子上再套上那沉甸甸的狗链子!怕的是鞭子抽断脊梁骨,也换不来一口餿饭!怕的是哪天累死在坑道里,尸体被隨便扔进废矿坑填了了事,连条野狗都不如!”
他激动地挥舞著手臂,指向门外,指向那曾经囚禁他们的黑暗矿场:“咱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从阎王殿前爬出来的?哪个不是用半条烂命才从於家那帮吸血鬼的牙缝里,挣回这点人样?!以前当牛做马,命不是自个儿的,朝不保夕,活得像滩烂泥!”
“可如今!兄弟们跟著会首,豁出命去,砸碎了锁链!咱们能挺直腰杆站在这儿说话!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能他妈的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喘气儿!这自由身,这顿顿能吃饱的饭食,这不用半夜被鞭子抽醒的日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他猛地转头,目光再次扫过眾人,:
“不是!是咱们用血,用命,咬著牙从於府那群畜生手里抢回来的!那姓孟的教头带著人就在霞浦镇猫著!他们来干嘛?就是要把咱们重新踩进泥里!重新套上狗链子!把咱们的骨头敲碎了熬油!把咱们的议事厅拆了当柴烧!把咱们这刚尝到点人味的日子,彻底碾碎!”
他一步踏前,几乎要撞到桌沿,对著沈墨卿,更是对著所有兄弟咆哮:
“沈先生!您说贪生怕死?是!谁不想活!可我们更清楚,这刚捂热乎的自由,这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日子,比命金贵!”
眼看场面带崩了。
“沈先生说的对!”徐奇蹟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金穿透力,“眾位兄弟!绝对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他顿了顿,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和桀驁。
“怕死?我们?我们的命,老早他妈的就该填在那乌漆嘛黑的煤洞里了!骨头渣子都该烂透了!老天爷?他早就瞎了眼!他以为他手里的那本生死簿,早把咱们这群煤黑子的名字,用硃砂笔狠狠勾销了!”
徐奇蹟,目光向屋顶看去,仿佛要穿透它,直刺那冥冥中的苍穹:“可他算漏了!他算漏了我徐开物!我是一个意外。
我们的命,不是爹娘给的,不是老天爷赏的!是咱们自己从阎王殿里,从於家那帮畜生的鞭子底下,硬生生抠出来、抢回来的!是捡来的!是偷来的!是老天爷打盹时,漏网的一条条烂命!”
徐奇蹟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錚”地一声,雪亮的刀锋,持刀指天,一字一顿,如同宣告:
“所以,我们!才是这世上真正的无法无天!是那最不要命的亡命之徒!老天爷不收?好!那我们就做那天不收、地不养,连阎罗王都管不了的凶神!”
他环视眾人,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场胜利?不够!我们要一场接著一场的胜利!踩著敌人的尸骨,踏破这该死的世道!我们要战天!斗地!把老天爷给咱们定的这口破棺材板子,彻底掀翻!捅破这狗日的老天!让这贼老天也睁眼看看,他漏掉的这些『意外』,是怎么活出个人样来的!”
这番话,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赤裸裸的、从地狱最深处挣扎爬起后对命运最彻底的蔑视和顛覆。每个人的眼中,恐惧被一种更加原始的、玉石俱焚的凶光取代。他们不是战士,他们是挣脱了枷锁、向苍天和命运同时发起復仇的——亡命狂徒!
新任统计队队长郭十三,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依旧静立在徐奇蹟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他低垂著眼瞼,仿佛对眼前激烈的爭执充耳不闻。这个新职位赋予了他监察全权的重担,也让他此刻必须谨言慎行,任何表態都可能打破微妙的平衡。他像一尊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是个活人。
经过徐会首的心理按摩,阴图卓更是怒火中烧:“先生!您小瞧了咱们铁血兄弟会的骨头!这里没有孬种!个个都是顶天立地、敢把命豁出去的好汉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只管下命令!刀山火海,兄弟们眉头都不皱一下冲在前头!若有哪个王八羔子敢临阵脱逃、乱了军心,不用等您说话,老子的刀,第一个不答应!定叫他血溅当场,以儆效尤!”
孟四、居大海等一班骨干,眼见自家班长如此力挺,胸中热血更是沸腾,纷纷挺直腰杆,拍著胸脯,扯著嗓子吼道:“愿隨班长死战!”“绝不后退一步!”“拼了!”
沈墨卿看著眼前群情激愤、血性迸发的眾人,捋须頷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沉声道:“好好好!既然军心可用,士气如虹,沈某心中这块大石,总算落了一半!”
徐奇蹟依旧端坐回上首那张宽大的太师椅,指尖重新搭上温热的茶碗边缘,缓缓摩挲著细腻的瓷釉。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对著沈墨卿,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如同在浓雾中確认航向的灯塔。
沈墨卿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掌心向下,做了一个强而有力的下压动作!
“诸君勇烈,我心甚慰!然则——”沈墨卿的声音字字清晰落在眾人心头,“兵者诡道,未雨绸繆方为上策!今议破敌第二计——调虎离山!”
“大花岭敌情未明,虚实难测,实乃此计关节所在!”他目光转向郭十三,“郭队长!你统计队职责攸关,当速提俘虏拷问!
“”时间!破局关键就在抢时间!”沈墨卿提出了他的破局关键——时间差。
“敌欲耗我半个时辰调兵遣將,疲我师旅!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一刻钟!必须在一刻钟之內,將这调虎离山之局,彻底砸碎!”
敌人在大花岭那边闹出事端,从那边过来传递消息然后加上队伍赶过去的时间,起码半个时辰以上。所以敌人调虎离山这一招,耗时半个时辰以上。
“伏兵!保安队的生產工作要做好,提前发现大花岭那边的动静。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碾碎那帮跳樑小丑!”
“然后!毫不停歇,即刻回师主营!依託地利,设下埋伏!以逸待劳,静候那自以为得计的『猛虎』,自投罗网,撞入我精心准备的铁壁铜墙!”
这番部署,如同在眾人眼前展开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伏兵如电闪出击,摧枯拉朽;回师如疾风迅雷,铜墙铁壁!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满堂的目光骤然爆发出炽热的亮光!仿佛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
“好!好一个將计就计!沈先生妙算!”徐奇蹟从太师椅上站起,击掌讚嘆。紧接著,阴图卓、孟四、居大海等人也如梦初醒,热烈的掌声如同潮水,轰然爆发。
掌声渐歇,沈墨卿並未有丝毫放鬆,“第三计——中心开花!此乃毒计中的毒计,更须雷霆手段,一击致命!”他目光看向郭十三,“郭队长!挑选两名绝对可靠、身手利落的心腹!盯死张五、刘力!一旦这两个內奸佯装无事,返回矿寨復命——立即秘密擒拿!要快!要准!要悄无声息!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发出半点信號!”
“切记!今日此间所议之事,所定之策,仅限在座诸位知晓!出得此门,守口如瓶!严防——有那第三只耳朵,藏在暗处!经过內奸一事,咱们必须谨慎一点。”
徐奇蹟起身,道:“郭十三!你为统计队长,负监察全寨之责!凡有泄露军机、违抗此令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杀——无赦!”
“是!”郭十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