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天启年间，江南商贾势大，资本集团垄断盐铁丝绸，富可敌国，拒不纳粮，国库空虚。朝廷很穷，派太监设矿税衙门强征，激起民变，魏忠贤藉机掌权，天下动盪。

漕帮作为水路巨擘，表面是江湖帮派，实则受江南商贾资本控制的暴力工具，既能镇压反抗、强占资源。又能替商贾承担罪责，维繫其表面“清白”。

江南巨商的繁荣，也是需要稳定的社会治安。所以潘堂这样的黑社会组织，並不能无限繁殖，摧毁社会的基本稳定。某种意义上反而是，有一套地下规则在维护社会的稳定。

天启七年五月廿一，子时，太湖。

两条吃水极深的黑篷船紧贴芦苇盪滑行，船帮摩擦苇杆的沙响混入风声。舱內五十名潘堂精锐蜷如铁丸——无人点灯，刀棍埋於米袋之下，连呼吸都压在喉咙底。这是江南商贾的规矩：豢养的爪牙，见不得官袍，沾不得日光。

首船舱口，孟安教头蜷缩著身子，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过木板缝隙，死死盯著前方幽暗的水道。他虽是於家的家僕，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半生，深知此行凶险。这般规模的队伍若白日行走官道，有扯旗造反嫌疑，必引来官兵，那就麻烦了。

霞浦镇码头，四更。眾人踏著露水溜进於家货栈。潘秀羽一脚踹飞半腐的挡门木箱：“钻他娘的耗子洞！”碎木声惊起檐上夜梟。

“闭嘴！”潘秀云摺扇压住他肩膀，白玉扇骨在昏暗中泛冷光，“再嚷一声，我让你游回归安。”

他翻身骑上货栈唯一骏马，锦靴铁掌踏得青石火星四溅，权贵骑马是正常的，就是人多犯忌讳。

他將於家货栈一匹高头大马直接征为坐骑，好不客气，至於孟安：“这马是我的……”，话没说完，就被抽了两鞭子。

潘秀羽则锦袍猎猎，腰悬双刃，眉宇间那股按捺不住的躁动与骄狂，几乎要溢出来。他给兄长牵马坠蹬，见到孟教头似乎不同意马匹归属，满脸不耐的给了他两鞭子。“废物！这就是你所谓的『精兵』？”潘秀羽扫了一眼墙根下那些面带倦色的家丁和眼神游移的青皮混混，冷笑连连，“酒囊饭袋罢了！”

孟安还有不忿：“你等是我请来的客人，岂能反客为主？”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潘秀羽原先那鞭子，只是甩在空中噼啪作响，並没有打实。听到孟安的高论，又是一鞭抽在孟安肩背，黑衣裂开血痕，人疼的弓起。

这支队伍將在霞浦镇蛰伏了一整日。潘堂，说到底不过是一伙披著慈善外衣的黑社会，他们懂得规矩，不敢公然挑战官府。因此，这支队伍並未装备弓箭与盔甲，清一色的黑衣红衬短打，手执沉重的水火棍，腰间別著一柄雁翎刀，仅此而已。

与此同时，郭十三，这位负责情报统计的队长，刚刚从山下一路疾奔回来，额头上全是汗珠。他顾不上喘息，急促地向徐奇蹟和沈墨卿匯报：“徐帮主，沈先生！安排在霞浦镇的兄弟有情况！刚刚过来报信，归安潘堂的精锐主力，五十余人，已於昨夜抵达霞浦！一水的黑衣红衬，装备水火棍和雁翎刀！加上他们在霞浦本地接应的人手，总数恐怕不下八十！”

沈墨卿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靴子终於落地了！整整等了七天，提心弔胆的，就怕敌人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打我们个措手不及。现在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幸好，幸好啊！”

徐奇蹟接话：“没错该来的总算来了，敌人由虚转实，这的確是一个好消息啊。”

沉声道：“郭队长，你亲自去霞浦镇外围监视。我估摸著，他们天亮就会从霞浦出发，进驻梅山镇的老宅休整。但我们不能赌这个意外，必须密切监视，这都是死生攸关的大事。”

“得令！”郭十三抱拳，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八十余名潘堂人马果然偷偷摸摸地开进了梅山镇，进驻了那座高墙深院的老宅。

潘秀羽看著手下人忙著卸下乾粮、安置刀棍，又是一阵不满：“大哥，摸黑走路，躲躲闪闪，真没必要！这事情是明摆著的，说不定那些泥腿子老早就在山上盯著咱们了！”

他这话看似胡言乱语，实则歪打正著。他虽囂张跋扈，脑子却著实好使。只是这份难得的清醒，很快又被他眼高於顶的傲慢所淹没。

半山腰，徐奇蹟和沈墨卿再次匯合了刚刚侦察归来的郭十三。

“徐帮主，沈先生，”郭十三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院中杀猪宰羊，正在大快朵颐。我就近侦察数了一下，確认有八十二人。敌人没有装备弓箭、盔甲，都是一些近战武器，符合我们之前的判断。”

徐奇蹟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腰间的刀柄。他估算著距离：“敌已临门，距我矿场不过三里路，一炷香的时间便能杀到。我估摸著，他们今日必会发动进攻。如果我们现在就从山上衝下去突袭，凭藉居高临下的优势，用我们储备的標枪投矛远程射杀，或许能勉强获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只是……这样硬碰硬，我们失去了最大的地利之便，伤亡必然惨重。而且，无法確定他们是否会分兵设伏。”

沈墨卿立刻摇头，语气坚决：“徐兄，万万不可！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各处高坡、隘口都已秘密储备了大量標枪、投矛和滚木礌石。我们的优势在於『引君入瓮』！只要將他们诱入我们预设的战场，居高临下远攻，当可全歼来犯之敌，自身损伤最小！”

徐奇蹟眼中精光一闪，豁然开朗：“是了！只好如此了！”他猛地转身，下达命令，“沈兄，郭兄，你们两位留守矿寨，小心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我亲自带领保安队全员，即刻前往大花岭那边埋伏。先下手为强，吃掉他们可能派出的调虎离山的疑兵，打一个时间差，彻底打乱他们的部署！”

“帮主放心！”沈墨卿与郭十三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