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工,”火车上,林胜利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工程师,“鞍山那边,现在能炼出合格的低磷钢了吗?”
王工嘆了口气,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难啊。铁矿里的磷硫含量太高,设备是毛熊支援的,可工艺不对路,炼出来的钢要么脆得像饼乾,要么韧得拉不开。这次的研討会,可是咱们鞍钢上千號工人的指望。”
林胜利沉默了。,
“我在谈判桌上听伊万诺夫提过,他们的工艺参数,是按克里沃罗格铁矿的成分定的。”林胜利压低声音,翻开隨身的笔记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俄文標註,“那边的矿石磷硫含量低,跟咱们鞍山的矿底子差得远。照搬他们的法子,肯定水土不服。”
王工凑过来看了两眼,粗糙的手指划过纸页上的术语,眼里泛起亮光:“你小子有心了!这些词儿,我们翻字典都得琢磨半天。这次研討会,说啥也得把高磷铁矿的吹炼火候问透了。不然,那些新设备就得在车间里趴窝,白费国家的心血。”
李工也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荷包,卷了支旱菸,却没点燃:“去年冬天,鞍钢为了炼一炉合格的低磷钢,炉前工守著转炉熬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钢水还是不合格。毛熊专家来了,看了两眼就说『原料不行』,扭头就走了。”
这话让林胜利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史料,1956年的鞍钢,正是靠著“蚂蚁啃骨头”的劲头,一点点摸索適配工艺,才没让那些毛熊援助的设备变成废铁。
火车一路向北,越往北,天越冷。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霜,林胜利哈了口气,用手指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看著窗外渐渐变成黑褐色的土地,远处偶尔能看见冒著黑烟的小高炉,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到了锦州站,火车停了半个钟头。月台上,穿著棉袄的小贩挎著篮子叫卖冻梨,还有人推著小车卖热乎的玉米面窝头。
秦老买了几个窝头,分给大家:“垫垫肚子,到鞍山还得大半天呢。”
“谢谢秦老。”林胜利道了声谢,晚上他在火车上睡了一觉。
第二天清晨,火车终於驶进了鞍山站。
刚下车,一股凛冽的寒风就卷著煤烟味扑了过来,颳得人脸颊生疼。
站台上,早已站满了人,都是鞍钢的干部和工人,穿著厚厚的棉袄,脸上带著期盼的神色。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快步迎上来,紧紧握住秦老的手,声音洪亮:“秦老!可把你们盼来了!我是鞍钢的副厂长,姓赵。车间里的工人,天不亮就等著了,就盼著毛熊专家的技术,能让咱们的轧钢机转起来!”
秦老笑著点头:“老赵同志,我们也是带著诚意来的。这次的研討会,不光要学人家的经验,更要结合咱们自己的矿情,摸索出一条自己的路子。”
林胜利跟在后面,看著眼前的景象。远处,高耸的高炉冒著浓烟,烟囱林立,铁轨延伸向厂区深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这就是1956年的鞍钢,华国的钢都,每一块钢锭,都连著国家的命脉。
王工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远处的高炉:“瞧见没?那就是咱们的一號高炉。等研討会开完,咱们就能让它炼出合格的低磷钢,轧出咱们自己的钢板!
林胜利顺著王工手指的方向望去,晨光里的一號高炉像一尊黑褐色的巨塔,炉顶偶尔腾起的白烟,在凛冽的北风里散得飞快。铁轨边的积雪被来往的矿车碾得发黑,空气中除了煤烟味,还飘著淡淡的铁腥气——这是独属於钢铁厂的味道,粗糲,却透著一股子蓬勃的劲儿。
赵副厂长引著眾人往厂区招待所走,脚下的雪地咯吱作响。他边走边念叨,语气里满是急切:“秦老,您是不知道,那些毛熊援助的轧钢机,搁在车间里快半个月了。工人师傅们天天围著机器转,手都摸出茧子了,可就是不敢开足马力——怕一开机,又炼出些废品,糟蹋国家的东西。”
秦老点点头,脚步没停:“老赵,我们这次来,就是要把这『水土不服』的毛病给治好。苏联专家的经验要学,但不能生搬硬套。鞍钢的矿,得配鞍钢的法子。”
招待所的屋子不大,墙皮有些斑驳,却烧著滚烫的火墙。刚坐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喧譁。赵副厂长笑著解释:“是车间的工人师傅们听说四九城来的同志到了,都想过来看看。”
话音未落,门帘就被掀开,一股寒风裹著几个穿工装的汉子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老师傅,手里攥著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嗓门大得震耳朵:“秦老!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俺们炉前工,別的啥也不求,就想炼出一炉合格的低磷钢,给国家爭气!”
林胜利看著这群汉子,他们的棉袄上沾著煤灰,袖口磨得发白,眼睛里却亮得嚇人。那是一种对钢铁的执念,对国家强大的渴盼,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肩上。
下午的时候,毛熊专家团的专列也到了。伊万诺夫走下火车,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看著眼前的高炉,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显然,鞍钢的粗獷和简陋,和他印象里的毛熊钢铁厂,差得太远。
林胜利迎上去,用俄语笑著打招呼:“伊万诺夫同志,欢迎来到鞍山。”
伊万诺夫看见他,脸上的冷硬才散了些:“林同志,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留在四九城的办公室里。”
“鞍山的轧钢机在等我们,我当然要来。”林胜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