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钢！”贾东旭抢著回答，“你看这顏色，这硬度！跟我在轧钢厂见过的差不多！咱们成功了！”

公社干部闻讯赶来，看著那坨“钢”，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面上满是笑容：“好！秦家村放卫星了！贾东旭同志表现突出，值得表扬！”

贾东旭挺起了胸膛，仿佛已经看到了回城的调令和崭新的工人服。

那晚，他破天荒地没抱怨累，甚至把公社奖励的两个玉米面饼子都让给了棒梗吃，自己就著凉水，觉得浑身是劲。

然而，好景不长。

接下来的几炉，不是“钢水”流不出来，就是烧出来一堆奇形怪状、根本无法使用的废渣。

燃料很快告罄，村里的树被砍得差不多了。公社下达的“炼钢指標”却越来越重。

贾东旭急了，他不能接受失败，失败就意味著他要继续留在这片土地上刨食。

他开始变得偏执而疯狂。他带著人到处搜罗“铁料”，不再限於废旧铁器，连一些还能用的农具、甚至別人家锁门的铁锁，他都想方设法鼓动人家“捐献”。村里人开始躲著他，背地里骂他“贾疯子”。

“东旭，算了吧……”秦淮茹看著越来越瘦、眼里布满血丝、神情亢奋得有些嚇人的丈夫，怯生生地劝道，“咱们老老实实种地，好歹饿不死……”

“你闭嘴！”贾东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种地种地！你就知道种地！种地能有出息吗？我就要炼钢！炼出钢来，咱们全家都能回城！棒梗也能当工人！”

他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了一次“大会战”上。公社集中了几个村的劳力，在一处山坡上垒起了一座更大的“土高炉”，號称要“放一颗大卫星”。贾东旭自告奋勇，担任了最危险的“看火”任务。

那天，炉火异常“旺盛”，黑烟滚滚，温度高得嚇人。贾东旭不顾旁人劝阻，凑到炉口近前，想看清里面的情况。突然，“轰”的一声闷响，炉体因为內部压力过大和结构不稳，猛地塌了一角！

炙热的炉渣和未能充分燃烧的燃料劈头盖脸地喷溅出来！

“啊——！”贾东旭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被热浪掀翻在地。他的脸部、脖颈、手臂，瞬间被烫起了大片骇人的水泡，衣服也烧著了。

眾人手忙脚乱地扑灭他身上的火，把他抬到阴凉处。贾东旭疼得浑身抽搐，意识模糊，嘴里却还在喃喃囈语：“钢……我的钢……回城……”

秦淮茹闻讯跌跌撞撞跑来，看到丈夫的惨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公社卫生所的赤脚医生看了看伤势，摇了摇头：“烫得太深了，咱这儿治不了，得赶紧送县医院！”

县医院的诊断很快出来：深度烧伤，面积很大，伴有感染，需要长时间治疗，而且肯定会留下严重的疤痕和残疾，劳动能力基本丧失。

躺在病床上，全身缠满纱布的贾东旭，在剧痛和药物的作用下，偶尔清醒，更多时候是昏睡。偶尔清醒时，他混沌的眼睛望著斑驳的天花板，再没有炼钢时的狂热，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更深沉的绝望。

回城？当工人？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笑话。他甚至不知道，等出院后，连地都可能种不了的自己，和这个风雨飘摇的家，该如何活下去。

秦淮茹守在病床边，看著面目全非的丈夫，欲哭无泪。棒梗被暂时寄放在亲戚家，这个家，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贾张氏被枪毙后的绝境，甚至更糟。当初至少还有一副健全的身体能挣扎，现在呢？

乡村土医院的墙壁薄，挡不住外面高音喇叭里依然激昂的“炼钢捷报”。那声音传进病房，落在贾东旭和秦淮茹耳中，却像是尖锐的嘲讽。

贾东旭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从纱布边缘渗出来，很快被吸收，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湿痕。他终於明白了，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有些梦，做过头了就是深渊。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痛。

没几日，公社的领导就拎著两斤水果糖、一捆粗布上门了。病房里的药味混著劣质水果糖的甜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为首的王主任脸上堆著笑，步子却迈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谁，走到病床边，先嘆了口气：“东旭同志啊，辛苦你了！为了咱们公社的炼钢大业，你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受了这么重的伤，组织上心里记掛著！”

贾东旭勉强掀开眼皮，视线混沌地扫过王主任，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秦淮茹连忙站起身，眼圈红红的，给领导们搬了板凳。

“秦同志，你也別太难过。”王主任拍了拍秦淮茹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公社研究过了，东旭这伤是因公负伤，理当由组织负责到底。县医院的条件毕竟有限，我们已经跟城里的大医院联繫好了，过两天就派车送东旭过去，所有的医药费、住院费，一分钱都不用你们掏，全由公社报销！”

这话一出，秦淮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些日子压在她心头的大山，仿佛陡然轻了半截。

王主任见状，又笑著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也一併跟你说了。东旭这伤，短时间內怕是没法干活了，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你身上，组织上也看在眼里。我们商量著，给你在公社的供销社安排个售货员的差事，不用下地风吹日晒，每月还有固定的工分和补贴，也算给你们家添份保障。”

秦淮茹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不是伤心，是劫后余生的酸楚。她哽咽著，朝王主任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领导……谢谢组织……”

王主任连忙扶起她，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话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秦同志，你也知道，这次高炉出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东旭是个好同志，为了炼钢豁出了性命，咱们公社肯定不会亏待他。往后啊，不管是在城里治病，还是你在供销社上班，有些话，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烂在肚子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