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號，星期二，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林凡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昨天那份任职文件已经被小陈小心地收进档案盒，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林凡看著文件，心里明白，从昨天起，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周文渊今天的日程安排。上午九点半有个內部专题会，研究明年电网建设规划；十一点要听取財务部关於三季度预算执行情况的匯报；下午两点半要陪同省发改委能源处的领导去城东变电站调研；晚上六点有个接待。
这些工作原本就在林凡的职责范围內，但现在有了办公室副主任的头衔，协调起来会更加顺畅。他拿起內线电话，先打给综合处，確认专题会的会议室安排；又打给財务部，提醒他们匯报材料要突出重点；最后联繫车队，安排下午的调研车辆。
刚放下电话，小陈敲门进来：“林主任，李主任说周董昨天的讲话稿需要根据今天会议要求再完善一下，问您这边有没有时间看看。”
“拿过来吧，我上午抽空看。”林凡接过文件，“对了，小陈，以后周董的日常行程你帮我再盯紧些，有变动及时沟通。”
“明白，林主任。”
上午九点，周文渊准时到达办公室。林凡把整理好的日程表递过去，简要匯报了当天的安排。
“行，按计划走。”周文渊看了眼日程，“下午陪能源处调研，你也一起去。城东变电站那个项目，你跟进过，情况熟悉。”
“好的周哥。”
九点半的专题会，林凡列席。会议討论的是明年的电网建设规划，涉及总投资超过五十亿，包括三条主干线改造、五个新变电站建设，还有林凡最关心的——那条“输电通道”特高压项目。
项目部的负责人匯报时，专门提到了“输电通道”：“……项目总投资预计三十八亿，目前已完成可研评审，计划十月中旬进行施工总承包单位招標评审会。该项目建成后，將彻底解决我省北部地区的电力供应瓶颈……”
周文渊听得认真，时不时提问几个关键数据。林凡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心里却在盘算著王鑫那边的准备情况。
会议间隙，周文渊转头对林凡低声说：“下周那个评审会，鼎力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鑫说九成把握。”林凡回答，“材料都准备齐了，四百吨吊车也调试好了。张总那边答应在会上帮忙说话。”
“张明山这人做事靠谱，答应了就会尽力。”周文渊点点头，“不过这种大项目，竞爭肯定激烈。你们要有充分准备，不能掉以轻心。”
“明白。这周我会再跟王鑫过一遍所有细节。”
上午的会议一直开到十一点二十。散会后，周文渊直接去財务部听取匯报，林凡则回到办公室处理文件。
他先花半小时修改完善了周文渊的讲话稿，重点突出了对明年重点项目的要求和期望，语言更精炼，逻辑更清晰。改完后发给李主任，李主任很快回覆：“林主任改得好，抓住了重点。”
处理完文稿，林凡看了看时间，给王鑫发了条简讯：“下午三点，我去公司一趟，咱们再最后过一遍评审会材料。”
王鑫很快回覆：“收到。马师傅也在，正好看看四百吨的现场演示。”
中午吃完饭，林凡没有休息，而是开始梳理鼎力公司可能遇到的竞爭对手信息。他在网上搜索了省內几家大型吊装公司的资料，又给在省建工集团工作的一个熟人打了电话。
“老张，跟你打听个事。输电通道项目的评审，除了鼎力，还有哪几家报名了？”
电话那头的老张是省建工集团市场部的一个科长，之前因为项目合作跟林凡打过几次交道。
“林主任，这事儿我知道一些。”老张压低声音，“目前报名的有五家。鼎力算一家，还有省一安、华能重工、北方建机，还有一家外省的，叫中建吊装。后面这两家实力很强，尤其是中建吊装，有央企背景。”
“评审標准侧重哪些方面？”
“主要是资质、设备、业绩、技术方案和报价。”老张说，“我听说这次特別看重大吨位设备的自有率和实操经验。你们那个四百吨履带吊，应该是个加分项。”
“多谢了老张，改天一起吃饭。”
“客气了林主任。”
掛了电话，林凡把这些信息记下来。下午去公司，得让王鑫他们重点准备应对这几家竞爭对手的优势对比。
下午两点，林凡陪周文渊出发去城东变电站调研。同车的还有能源处的赵处长和两个副处长。
路上，周文渊和赵处长聊著电网建设的宏观规划，林凡在一旁安静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补充具体数据。
赵处长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他转头看向林凡：“林主任年轻有为啊。周董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办事稳妥，业务也熟。”
“赵处长过奖了，都是周董教得好。”林凡谦虚地说。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赵处长笑了笑，“对了，听说你们电力系统有家下属公司也报了输电通道的项目？”
林凡心里一动，知道赵处长说的是鼎力。虽然鼎力是独立法人，但外界都知道王鑫是他的人，而他是周文渊的人。这种关係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是有一家叫鼎力的公司报了名。”周文渊接过话头，“这家公司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设备和技术都不错，去年参与过好几个风电项目，干得挺好。”
“哦？那得看看他们的表现。”赵处长点点头，“这次评审我们处也会派人参加，毕竟是省里的重点项目。”
“应该的，公平竞爭，优中选优。”周文渊说。
林凡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赵处长这是在暗示，能源处会关注鼎力的表现，但不会特別照顾。这已经够了，只要公平，鼎力就有机会。
城东变电站的调研很顺利。项目负责人详细介绍了工程进度和技术特点，周文渊和赵处长提了几个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答覆。
调研结束时已经下午四点半。回程路上，周文渊对林凡说：“你直接去鼎力吧，不用送我回单位了。让司机送我回去就行。”
“好的周哥。”
林凡在路口下车，打了辆车直奔鼎力公司的场地。
---
林凡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台四百吨履带吊高高耸立，像一头钢铁巨兽。
王鑫和马师傅正在吊车旁討论著什么。看到林凡，王鑫招招手：“凡子，这边！”
林凡走过去，先跟马师傅打招呼：“马师傅辛苦。”
“林主任来了。”马师傅憨厚地笑笑，“不辛苦，应该的。”
“材料都准备好了？”林凡问王鑫。
“都在这儿。”王鑫指著旁边的办公室，“进去看。”
办公室里，评审会的匯报材料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足有半尺厚。林凡翻开目录，逐项检查：公司资质证明、设备清单及產权证明、三年內业绩匯总、关键技术方案、安全管理体系、应急预案、报价明细……
“模擬过匯报吗？”林凡问。
“模擬过三次。”王鑫说，“我主讲，马师傅补充技术部分。每次控制在二十分钟內，留十分钟提问。”
“竞爭对手的资料有吗？”
“有。”王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表格，“我托人打听了，主要对手是这五家。省一安和华能重工是国企，设备多但老旧；北方建机是私企，规模中等；中建吊装是央企子公司，实力最强。”
林凡看了一眼，跟老张说的基本一致。
“我们的优势在哪里？”
“四个。”王鑫竖起手指，“第一，设备新。我们的四百吨履带吊是全省最新的，还有配套的运输、辅助设备也都是三年內的；第二，技术方案细。马师傅带人做了三十多页的专项吊装方案，针对输电塔每个节点的吊装都有详细步骤；第三，风电项目业绩突出，类似高空、大跨度吊装有成功经验；第四，报价合理。我们测算过，比中建低百分之八，比省一安低百分之五，但利润空间还有。”
林凡点点头，翻到报价部分仔细看。总报价三千二百万，包含所有设备租赁、操作人员、技术支持、保险和税费。这个价格確实有竞爭力。
“財务测算过吗？这个报价做下来，公司能赚多少？”
“测算过。”王鑫又拿出一份文件，“扣除所有成本，净利润大概在八百万左右。工期八个月，月均一百万利润。如果后续维保再做得好，可能还有追加合同。”
“不错。”林凡合上材料，“走，去看看四百吨的演示。”
三人来到场地中央。马师傅通过对讲机指挥操作手启动吊车。巨大的履带缓缓转动，吊臂慢慢升起，在三十米高空稳稳停住。
“现在演示的是定点吊装。”马师傅解释，“吊装物模擬输电塔的横担，重量八十吨。要求是在四十米高空，误差不超过五厘米。”
操作手开始动作。吊鉤缓缓下降，鉤起一个模擬横担的钢结构件，然后平稳上升。到达指定高度后，吊臂开始水平移动，速度均匀而缓慢。
林凡抬头看著，那件八十吨的钢构件在空中几乎没有晃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著。移动到预定位置后，缓缓下降，最终稳稳落在模擬塔身的支架上。
“好！”王鑫忍不住鼓掌。
马师傅看了眼测量仪：“横向偏差三厘米，纵向偏差两厘米，完全符合要求。”
接著又演示了几个高难度动作：大半径迴转吊装、双机协同吊装、夜间照明条件下的精准定位。每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显示出设备良好的性能和操作手嫻熟的技术。
演示结束，马师傅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林主任，王总，怎么样？”
“非常棒！”林凡拍拍马师傅肩膀，“马师傅，辛苦了。操作手们也都辛苦了，这个月给大家发奖金。”
“谢谢林主任！”
看完演示，林凡心里更有底了。他问王鑫：“评审会现场的演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王鑫说，“省建工集团有专门的设备演示场地，评审会上午是匯报和答辩，下午就是现场演示。我们已经把设备提前运过去了，明天去做最后调试。”
“评委怎么过去？”
“统一安排大巴。张总说大概二十个评委，加上工作人员，三十人左右。”
林凡想了想：“那天我可能去不了现场。周董那边有个重要接待，我必须跟著。”
“理解。”王鑫说，“你忙你的，现场有我和马师傅，没问题。”
“不过评审会前一天晚上，我可以跟你们一起最后过一遍。”林凡说，“下周二晚上，咱们再碰一次。”
“行。”
天色渐暗，公司里的工人们开始收工。王鑫让食堂加了几个菜，留林凡一起吃晚饭。
饭桌上，除了王鑫、马师傅，还有公司的几个骨干：技术部的刘工、安全部的老陈、財务的小赵。
“来，咱们以茶代酒，预祝评审会顺利！”王鑫举杯。
大家纷纷举杯。林凡看著这一桌人，心里感慨。两年前，鼎力还只是个小公司，七八个人，两三台设备。现在，员工三十多人，设备价值数千万，马上要竞標省里最大的工程项目。
这就是成长。
饭后，林凡准备回家。王鑫送他到门口。
“凡子，说真的，我现在既兴奋又紧张。”王鑫点了根烟，“兴奋的是公司终於要上一个台阶了，紧张的是怕出岔子。”
“正常。”林凡也点了根烟，“这么大的项目，不紧张才怪。但咱们准备得充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专业和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