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飞虹听著,不自觉地蹙起眉——这故事底色,未免太沉重了些。
“所以这整部剧……结局是悲的吗?”
她问。
“不是悲剧,虽然两个人日子都过得挺糟心,但最后他们帮彼此走出来了,心结解开了,结局是暖的。”
邓家嘉侧过脸,视线在顏维明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来,声音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雀跃:“这是我接过最棒的本子,往后恐怕也遇不上这么对味的角色了。”
“怎么讲?”
俞飞虹被勾起了好奇。
她想知道,这姑娘是见识少,还是角色真的写得够扎实。
邓家嘉一听,话匣子就打开了。
那部让iu差点拿下最佳女主角的戏,能得奖不是没道理的。
角色每一步心路转折都清晰可辨,而演员恰好全接住了。
故事里的女孩,因为早年经歷太苦,除了对奶奶还有点温度,对周遭一切都冷冰冰的。
没人教过她怎么跟人好好说话,也没人告诉她该怎么把心里的石头放下。
她只能把自己裹紧,缩进那间墙壁厚得听不见外界声音的屋子里。
后来她碰见了那个男人。
起初只想拿他当个踏板,用用就丟。
可慢慢她发现,这男人表面风光,里子早就破破烂烂——日子过得憋屈,家里一团糟,走到哪儿都像踩不著实地。
但就算被生活搓磨成这样,那人骨子里还是留著善意。
女孩被这点光烫了一下。
冰壳子开始出现裂痕,她试著朝他挪近一点。
从最初的视而不见,到后来一起喝酒时会偷偷抿嘴笑,再到互相打气,然后为他掉眼泪,甚至攒钱买点小东西塞给他,最后豁出去,哪怕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也要伸手拉他一把。
她从一个硬邦邦的、仿佛没有知觉的影子,慢慢尝到了活著的滋味。
这一路变化,写得细,铺得稳,几乎每隔两三集就往前推一步。
对演戏的人来说,自然是过癮又吃力的挑战。
邓家嘉每回翻剧本,心里都会暗暗吁一口气:这角色写得真是……太周全了。
从一张苍白的纸,渐渐染上了各种顏色,一层一层,毫不突兀。
此刻她讲著这些,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扬著。
俞飞虹却听得有些出神,目光落在年轻女孩生动的脸上,一时忘了接话。
就刚刚描述的这些心理转折,放在眼下內地的剧里,实在不多见。
大多数角色从开头到结尾都是一个模子,极少有真正蜕变的弧光。
更別说像这个本子一样,把每一步都抠得这么细,这么透。
看来剧本確实有点东西。
俞飞虹眼尾扫了下不远处的顏维明,心想再看看吧,等时机合適,总得找机会跟他聊聊写本子的事。
她向来隨性,觉得这么打算没什么不妥,便继续和邓家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越聊越觉得本子扎实——写了一大群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底子却是往上走的:在看不见光的井底,硬是要凿出一线亮来。
虽然进组还不到一个钟头,但俞飞虹隱约觉得,自己好像找著要找的人了。
四月的风拂过沪城时,空气里已经能触到隱约的温热。
片场亮如白昼。
顏维明拖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前方——道具组的人影在布景间穿梭,化妆镜前的灯映亮一张张正在被描画的脸。
只有两个人閒著:他自己,以及不远处坐在梁家徽旁边的俞飞虹。
她这些日子总挨著老梁坐,说是想看他演戏。
至於她为何出现在这儿,顏维明没琢磨过。
多一个人罢了,每日不过添两份盒饭的开销,他不在意。
董璇前日来探班时倒是愣了愣,眼神在他和俞飞虹之间打了个转。
他当时便摇了头。
不是那回事。
何况他近来心思也掛不到別处去——整部戏的调子太沉,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透不过气。
梁家徽阅歷深,应当能把自己从角色里 ** ;他更担心的是邓家嘉。
大巴车上那番话似乎起了点作用,至少那姑娘不再刻意熬著不睡了。
但他还是让助理多留心些。
他记得有个演员拍这类戏时,曾陷进过很深的情绪里。
今晚的重头戏在王愷身上。
剧本里那个追债的年轻人,和女主角活在相似的阴影下,却把所有的戾气都倾泻到了她身上。
而此刻这场夜戏里,女主角会轻声说一句:“他其实不坏。”
就这一句话,將成为那个人物转身的契机。
镜头前的王愷完成得很顺畅。
顏维明看著 ** 里那张强忍泪意的脸,点了点头,正要喊“过”
,却瞥见那人退到暗处后,忽然抬手捂住了眼睛。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发颤,指缝间不断有湿痕滑下来。
顏维明动作顿了一瞬。
他想起那个角色的命运——或许沉浸得太深,一时竟抽离不出来了。
他招来副导演,低声交代了几句。
十分钟后,副导演回来,说已经劝开了,只是情绪一时没缓过来,说说话就好了。
顏维明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