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正道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一点扭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看著自家大哥那副“忆往昔崢嶸岁月稠”的缺德表情。
“我……靠?”
姬正道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震惊。
“合著你……你丫全程搁那儿看戏呢?!我说我每次演到动情处,准备跟女主角深入交流一下內心世界的时候,怎么总感觉背后凉颼颼的,跟有双眼睛盯著似的!原来是你!”
“嗐,瞧你这话说的。”
姬左道摆摆手,一脸“你这就不懂艺术了”的正经,“怎么能叫看戏呢?哥那是欣赏!是学习!”
他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笑得贼眉鼠眼:
“不过说真的,你跟那些个女主角的对手戏……嘿嘿,哥是真没落下一场。那感情,那张力,那欲说还休的小眼神……弟啊,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个情种胚子,演技天赋点歪了啊!”
姬正道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连黑白分明的色调都快压不住那层血色了。
“妈……妈的!”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指著姬左道的鼻子,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特么怎么还带呛行的?!偷窥別人內心最羞耻、最见不得光的小秘密,这不是我们心魔的专属业务吗?!你这属於跨行业恶性竞爭!不讲武德!”
“行了行了,扯平了扯平了。”
姬左道笑眯眯地,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两根,自己叼上一根,又不由分说地把另一根塞进姬正道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啪嗒”一声,打火机窜出火苗,先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然后凑过去,也给姬正道嘴里的烟点著了。
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瀰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反正现在咱哥俩,谁心里那点花花肠子,那些中二黑歷史,那些见不得光的羞耻小剧场,对方都门儿清。”
姬左道吐了个烟圈,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縹緲。
“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他侧过头,看著姬正道被烟雾熏得微微眯起的眼睛,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露出一种很少见的、近乎认真的神色。
“以后啊,就真看不著了。”
“你不再是我的心魔了,灵台里没你演的那些狗血剧了。”
他抬起夹著烟的手,指了指这片灰白的世界,又指了指姬正道。
“这破地方,归你了。以后,你就是这儿正儿八经的人了。”
“这年头,当个人,不容易。”
姬左道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却字字清晰。
“上有天庭盯著,下有地府管著,中间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规矩和看不透的人心。”
“比当个躲在灵台里、只需要编故事自嗨的心魔,难多了。”
“但……”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烟狠狠吸完,菸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好歹,是站著活,走著活,能真真切切摸得著、看得见、尝得到酸甜苦辣咸的活法。”
“不用再活在我的灵台里,不用再靠復刻我的念头过日子。”
“你有了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身子,自己的路。”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姬正道的后背,拍得砰砰响。
“往后的日子,是风是雨,是福是祸,都得你自己扛了。”
“哥没啥大道理送你,就一句——”
姬左道看著姬正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糙、却挺真的笑。
“既然好不容易当回人,那就好好活。”
“別辜负了这场造化,也別辜负了你自个儿。”
“且行,且珍惜吧。”
姬正道叼著烟,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姬左道。
烟雾繚绕中,他脸上那层总是带著点算计、嬉笑或者蔫儿坏的表情,慢慢沉淀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拿下嘴里的烟,手指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却很清楚。
“大哥。”
“谢了。”
谢你当初在灵台里,没真把我当一团该被斩灭的恶念。
谢你后来在那灰白石屋里,顶著张局长的压力,用命给我担保。
谢你刚才烧得快成灰了,还惦记著给我铺好后路。
也谢你……肯把我当个人看。
这句“谢了”,很轻,却也很重。
包含了太多不足为外人道,也不必为外人道的东西。
姬正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却带著点释然的笑意:
“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