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基地的“计算中心”。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实际上,这里就是几间由废弃机库改造的大仓库。
为了给那几百个正在疯狂运算的人脑降温,仓库的顶棚上铺满了浸湿的草帘子。巨大的工业风扇在角落里嘶吼,试图驱散空气中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和焦躁气息。
“哗啦啦——哗啦啦——”
几百把算盘的撞击声,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密不透风地笼罩著一切。
这不是雨声。
这是中国核工业在绝境中的喘息声。
苏正站在二楼的铁栏杆旁,眉头紧锁,手里的一支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下方的人群。
那里坐著的,是国內从各大高校抽调来的数学系高材生。他们年轻,充满朝气,本来应该在明亮的教室里推导公式。但现在,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像是被抽乾了灵魂的木偶。
有人手里捏著馒头,还没送到嘴边就睡著了;有人一边打著算盘,一边流鼻血,血滴在算盘珠子上,红得刺眼。
“苏院长。”
老教授(苏正的恩师,著名数学家)步履蹣跚地走了过来。这位泰斗级的人物,此刻也是满脸憔悴,头髮乱得像个鸡窝。
“第三组数据……废了。”
老教授的声音带著一丝更咽,“验算结果不闭合。中间有个小数点错位了。这九天的计算量……全白费了。”
苏正的手抖了一下,菸蒂掉在了地上。
“查出来是谁错了吗?”苏正的声音有些沙哑。
“查出来了。是个叫小李的孩子。”老教授嘆了口气,“別怪他。他已经连续干了40个小时没合眼了。刚才……人已经晕过去了,正在医务室抢救。”
苏正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种绝望的味道,让他感到窒息。
“內爆法”的理论模型太复杂了。衝击波的聚焦、流体力学的湍流、炸药爆轰的非线性传递……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海量的计算。
靠算盘?
这就像是用勺子去挖通一座大山。
“老师,”苏正睁开眼睛,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劲,“这种日子,还要多久?”
老教授苦笑一声,伸出了三个手指。
“按照现在的进度,如果不犯错,不返工,算出第一轮理论值,至少需要三年。”
“三年?!”
苏正猛地抓紧了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三年后,人家把原子弹都扔到我们头上了!我们没有三年!连三个月都没有!”
“那能怎么办?”老教授也激动起来,指著楼下那群拼命的孩子,“他们已经是在拿命填了!苏正,人力有时而穷啊!我们是在和上帝的规则对抗,手里却只有烧火棍!”
“机器呢?”
苏正猛地转过身,指向隔壁的机房,“那台『103机』呢?不是说修好了吗?为什么不用?”
提到那台机器,老教授的脸色更加难看。
“走,你自己去看看吧。”
……
隔壁的机房里,气氛比这边还要压抑。
那台仿製苏联m-3型的电子管计算机,像一头患了重病的巨兽,趴在机房中央。它庞大,笨重,且散发著惊人的热量。
几个技术员正满头大汗地围著它,像是在给危重病人做手术。
“怎么回事?”苏正大步走过去。
“散热不行,又烧了。”
技术员指著地上的一堆废弃电子管,一脸绝望,“苏院长,这玩意儿太娇气了。几千个电子管,只要有一个过热失效,整个运算逻辑就会出错。咱们这儿的风沙大,电压又不稳……刚才刚跑了十分钟,电源模块就冒烟了。”
苏正没有说话。
他走到机柜前,不顾滚烫的温度,直接伸手拉开了一个机箱的盖板。
【真理之眼,开启。】
【微观扫描模式:启动。】
剎那间,这台代表著当时国內最高水平的计算机,在苏正眼里被解构成了无数的线条和节点。
红色的警告光点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在那嘲笑他的鬼脸。
电子管老化严重。
焊点虚焊。
布线干扰极大。
最致命的是,这种基於电子管的逻辑架构,在先天上就存在著巨大的缺陷——功耗太大,稳定性太差。
这根本不是一台能用的工具。
这甚至不如那一堆算盘可靠。
“苏院长,要不……还是修修看?”技术员试探著问道,“如果能坚持跑半个小时,哪怕算一组数据也好啊。”
“修?”
苏正冷笑一声,“怎么修?这是基因里的病。除非你把这些玻璃管子全换成新的,把这里的空气全换成无尘的,把电压稳得像心电图一样平……”
他猛地合上盖板,发出一声巨响。
“这就是工业垃圾。”
苏正给出了残酷的判决。
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他们知道苏正说得对,但承认这一点,就意味著承认了失败。意味著他们只能回到那个令人绝望的算盘地狱中去。
苏正转过身,走出了机房。
外面的戈壁滩上,狂风正在呼啸。捲起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苏正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必须换路。
必须找到一条新的路。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远处的一座库房。那里有两名持枪的战士在站岗,警戒级別甚至比这里还要高。
那是存放u-2侦察机残骸的地方。
苏正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扔掉菸头,大步向那个库房走去。
“苏院长!那是禁区!需要张將军的批条!”警卫战士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