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昨日赐予蟠龙玉佩时所引发的惊恐还未消散,一道更为直接的风暴便毫无先兆地打破清晨的平静。
萧瞻刚刚穿好朝服,正要上朝的时候,一个內侍却滚著跑进来,他脸色惨白,声音也颤抖得厉害:"殿...殿下,不好啦!都察院御史张大人在朝会上直接指责工部郎中,也就是云娘娘舅舅郑敬亭郑大人!"
萧瞻动作一顿,眉头紧锁:"弹劾?所为何事?"
內侍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口中说道:"三年前皇陵修缮工程之时,有人以次充好,並贪污工程款项!"
"哐当——"从內间传来了清脆的一声响,云芷刚端起一杯新泡好的热茶打算递给萧瞻,听见这声音之后,她手中的茶杯不自主地脱手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洒满一地,她的面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只能扶住门框才勉强站住脚跟。来了。萧墨寒的打击来了。
不是径直指向东宫储位,也非专门针对太子萧瞻,竟是朝著她的母族下手!
"岂有此理!"萧瞻先是怒不可遏,但很快便强压怒火,试图平復心情,甚至还存有一丝侥倖心理,皇陵修缮属於大型工程,舅舅郑大人绝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而且三年前的事情早已过去,现在忽然提及,又有哪份证据可言,大概只是无端猜测罢了。
"殿下!"云芷的声音里带著自己未曾察觉到的颤慄,"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况且,出手的是都察院,是萧墨寒的人!"她瞬间就明白了萧墨寒此举的毒辣之处。
萧墨寒未直接攻打萧瞻或者澈儿,因目標过大会招致皇帝不悦並受朝臣指责,他选中了云家,也就是她的舅父郑敬亭所在的家族。云家是她立足后宫的关键依靠之一,舅父郑敬亭虽在工部位不高,但他经营已久,手中握有不少实权,打击云家就等於破坏东宫外围保护层,令她亲身感受到"切肤之痛",这既是对她个人的警示,也是向所有犹豫观望的朝臣表明,与其作对必將身败名裂,甚至殃及家族!
罪名正当其立,有据可依,理据充分,所谓"贪墨工程款",在修缮皇陵这样事关国本,孝道的重大事务当中实施此类行为,其罪名更是滔天,这和他的摄政王时期一直宣扬的"整飭吏治""肃清贪腐"的公开主张完全相符,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挥舞法律的重锤,既无法找到对方任何瑕疵,又收穫不少痛恨贪官污吏的清流官员暗中称讚,倘若有人在此时为郑家发声,便等於同"贪腐"沆瀣一气!
警告之意,犹如敲山震虎,此举动针对云家,更是对东宫派系,以及所有与萧瞻,云芷有瓜葛之人施加压力,表明一种极端態度,其一,显示自身影响力,其二,传达强烈讯息,即能轻而易举影响对方,还能凭藉正当理由致使对方名誉扫地。那么,下一个目標將会是谁呢?是程太傅,东宫其他官员,亦或者……云芷不愿继续思索,萧墨寒正在用事实证明自己具备能力,也抱持决心,从最脆弱之处著手,最终达成彻底摧毁的目的。
殿下,当务之急在於马上派人告知舅父,好让他做好准备,还要紧紧关闭府门,不管是谁前来询问,都只说生病不出见,所有的帐目文书……云芷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索应对策略。
她的话尚未说完,又有侍卫疾步而至,带来更为糟糕的消息:"殿下,娘娘!摄政王已指示刑部,大理寺以及都察院这三司共同审理此案,皇城司的人也已行动起来,朝著郑府和工部衙门而去,说是打算……查封全部有关的档案文书。"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萧瞻的脸色顿时变了,三司会审之时,萧墨寒显然是决心要把此案做成铁案!皇城司直接採取行动,竟连让他们反应和销毁证据的时间都没给!
萧瞻气到浑身发抖,可又觉得一阵无力,萧墨寒控制著朝堂和暴力机构,自己作为太子,竟如此柔弱。
殿下,此刻並非衝动之时,云芷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旁,小声说道,"萧墨寒所图谋的,正是令我们自家乱了方寸,关於舅父的事务,我们要慢慢谋划对策,可当前,务必先稳定住属於我们的人。"
她朝著旁边同样面色凝重的凌霜说道:"凌霜,你要马上想办法,经由最隱秘的途径,通知程太傅以及几位与我们交好的大人,近期一定要谨慎言语,小心行事,闭门不出,不再接待客人,凡是与东宫,云家有关的信件,物件,都要好好处置,千万不能给他人留下把柄。"
凌霜接令后,当即掉转方向离开,她的背影转眼间融进清晨的雾气里。
萧瞻见云芷遭受突变打击,虽惊恐却立即稳住心神展开部署,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依赖之意,又存难言之羞辱,毕竟自己身为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如今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妻族。"芷儿,委屈你了……"他握住云芷冰凉的手,声音沙哑。
云芷摇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此时我们不能慌张。"她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战国策》曾说,"社稷安危,一在决策",当下,我们所做的每个决定都牵涉到东宫的存亡,也关乎澈儿的安危。
她提及澈儿时,萧瞻的心骤然收紧,父皇先前违规给予的赏赐还歷歷在目,紧接著便是萧墨寒的步步紧逼,这已然不是单纯的朝堂纷爭,而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较量。
皇城司行事果然迅速果断,不但查封了工部有关皇陵工程的所有档案,而且彻底搜查了郑府,郑敬亭已被下令留在府內"协助调查",实际上就是被软禁起来。
朝堂之上,先前有些官员还想为郑敬亭或者东宫说几句公道话,但是面对萧墨寒那冷冰冰的目光以及都察院御史拿出的所谓"初步证据"之后,这些人全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萧墨寒甚至当庭表態:
皇陵匯聚龙气,关乎国本,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在此工程项目里玩猫腻,谋取私利,这罪行真是滔天!不管此人是谁,担任何种职务,都要彻查清楚,依法严惩,以此端正国法,安定民心。一番话,冠冕堂皇,掷地有声,贏得了不少附和。风向,在一天之內,彻底变了。
傍晚时分,云芷的父亲云毅,冒著风险让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上的字跡十分潦草,显然是在极为焦虑又紧迫的情形下所写,信里表明,云家已被严密监视,族里不少人官职也许会遭到牵连,嘱咐云芷在东宫事事谨慎小心,而且暗含,如果事情无法办成,就要……儘早做好准备,必要时甚至可以捨弃一部分来保全大局。
云芷攥著这张薄薄的信纸,舅父,也就是將要被截去的"尾"吧,不过萧墨寒的贪慾恐怕绝非仅仅郑敬亭一人所能满足的。
她独自坐在书房之中,她拿起笔来,下意识地在纸上乱画,一个个"危"字横七竖八地交织在一起,就像当下他们陷入的困境一样。舅父一案属於明摆著的矛盾,而皇帝特別宠爱澈儿则是暗藏的祸患,明摆著的矛盾比较容易避开,暗藏的祸患却难以防范,萧墨寒就像是那个一手操弄明摆著矛盾和暗藏祸患的人。
青禾轻轻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点亮了烛火,担忧地望著她,说:"您已经一天没有怎么进食了,奴婢为您熬了些燕窝粥,您尝一点吧。"
云芷摇了摇脑袋,真的没有胃口,她望著跳动的烛火,突然问道:"澈儿在哪?"
小殿下刚睡,临睡前他还问娘娘,说今天没听娘娘讲故事。青禾回答道。云芷鼻子一酸。她起身,走向萧澈的寢殿。
他枕边放著昨日皇帝赐予的蟠龙玉佩——云芷坚决反对,所以萧瞻並未让儿子佩戴此物,但萧澈显然十分珍爱这份祖上传承,就连做梦都要紧挨著自己。
云芷缓缓拾起那枚玉佩,温润的玉石在烛光之下散发出莹莹光泽,蟠龙形態威猛有力,栩栩如生,这哪里是荣宠,这分明是催命符!皇帝越是异常喜爱澈儿,萧墨寒的杀意就愈发浓烈,今日之事大概只是个开头。她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必须想办法破局。不能再被动挨打。她回到书房,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沉吟片刻,落笔写下:"父亲大人敬启:
宫內情况均好,请勿掛念,关於舅父事宜,女儿已有耳闻,天色昏暗,夜深人静,此时此刻,云家上下务必把"静"放在首位,谨言慎行,少出门庭。凡是与工部,皇陵工程有关联的帐目,人事,不论大小事务,都要仔细梳理清楚,如果存在疑惑之处,寧可毁掉相关记录,也不要留下隱患,朝廷之中即便有人关心,也要婉拒,既不能隨便请求援助,也不能想著贸然去实施营救,防止陷入他人圈套,增添更多把柄……"
她写得极慢,每个字都要细细斟酌,这封信需严格保密並送达目的地,她既要安抚家族,也要教给他们怎样在如此动盪的局势下最大程度保住自身利益,她在信里隱约暗示要调动一些隱秘力量,去调查都察院御史张大人,甚至萧墨寒派系中的其他关键人物的隱私,试图找到反攻的切入点,既然对方以"贪墨"之名发难,那么她们也要探查一下对方阵营是否真的毫无瑕疵!写完信,用火漆仔细封好,交给绝对心腹的凌霜去处理。做完这一切,夜已深沉。
窗外,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比昨日更为寒冷,敲打在琉璃瓦上,声声催人。
山雨已至,风起青萍之末,便已掀起滔天巨浪。
萧墨寒引发的这场风暴,绝不会轻易平息,她以及她的东宫,要在这场风暴当中寻到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