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刚刚天亮,晨光微微洒进暖阁的窗户,拂去了余留的酒气和阴沉。
萧瞻按著脑袋,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嘶——头疼得很。”
他清了清嗓子,又发出轻声的感慨:“宿醉的感觉真是难受啊。”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云芷,脸上显现出一丝羞涩的表情,声音带著几分懊悔:“昨天晚上……我是不是有点失態?”
等到云芷没有回应的时候,他自己便开始回忆,於是眉头皱得更紧:“隱约记得……当时我大概抓著你的衣袖,还说过一些胡言乱语的话吧。”
他目光骤然一凝,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我之前跟你说过你会成为百姓真心喜爱的好皇帝这样的话吗?这可是非常荒谬的事情,真让你见笑了!”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某处,看见云芷坐在书案之后,晨光照亮她寧静的侧脸轮廓,她手中那摞文书已整齐排列好,蘸著红墨水的毛笔放在砚台旁边,显得很有条理。“醒了?”她没抬头,只是把一杯温热的蜜水推到案几边上,萧瞻接过蜜水一大口喝下,甘甜的液体就像暖流淌过喉咙,消除了先前的不適,他张开嘴,想为昨天喝醉酒的情况道歉,却又不知怎么说。
云芷把一份写好的手令推到萧瞻面前,说:“殿下,请用印,此道手令牵涉东宫度支的整治以及贪墨情况的核查。”萧瞻接过手令,看著上面的文字,证据被细致分析,处理方式很清晰,连接替人选也都列了出来,他抬起头看向云芷,短短一夜之间,她竟然把东宫积攒下来的问题了解得这么透彻?
"殿下,"云芷抬眸凝望著他,眼底清明光亮,说道:"乱世之中要施重典,疴疾沉重之处需用猛药,东宫若要重新获得生机,便首先要清除其中的毒素。"
这时,萧澈揉著眼睛走进来:“父王,母妃,你们在说什么?”云芷把孩子揽到身边:“澈儿谈及规矩,有人从东宫窃取物品,问是否应施加处罚。”
“该罚!”萧澈认真点头,“皇爷爷说过,偷盗者当受杖刑。”
“那若是偷了很多次呢?”
“那就该重重地罚!”萧澈稚嫩的声音传来。萧瞻不再犹豫,取过太子印鑑,重重盖下。
印落无声,东宫內外却震动四起,命令一下,即刻执行,不过一个时辰之后,那些平日里在宫女面前得意洋洋的管事便被塞住了嘴巴,被拖了下去,从宫墙的深处传来阵阵哭喊求饶之声。萧澈仰头问:“母妃,他们以后还会偷东西吗?”云芷轻轻抚摸著他的头说:“犯了错误就得承担后果,这是一条所有人都应该懂得道理。”
东宫之內,惶恐不安的气息瀰漫开来。
宫人和內侍走路皆小心翼翼地提起脚跟,步伐轻到近乎无声,但眼睛却屡屡朝主殿那边瞥,带著虔诚敬仰又夹杂著些许怯意。消息很快传到了凤仪宫,皇后正在拿著金剪,仔细给一盆珍贵的山茶修枝剪叶,金剪一开一合的时候,枝叶就簌簌地掉下来。刘公公弯下腰来,他向娘娘稟告称:“娘娘,太子妃一大早便处理掉了三个管事人员,並且把度支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又补充道:当下东宫之中,上至高层,下到基层,所有人皆屏住呼吸,屏息凝神,就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哦,手段还算乾脆,”皇后剪下一段横生斜长的树枝说道,既然这样,就把哀家身边的季嬤嬤派遣到东宫去吧,说太子妃刚刚开始主持家事,必定会很辛苦,让季嬤嬤过去帮忙处理各项事务,凡事也好得到一些指引。
季嬤嬤的到来早已在云芷意料之中,这位嬤嬤面相庄重,眼神犀利,向云芷躬身行礼並说道:“老奴受皇后娘娘之命前来辅助太子妃。”
云芷亲自走上去虚扶季嬤嬤一把,脸上含著温婉的笑意道:“多亏季嬤嬤,母后体恤,这可是本宫的造化啊。”
她朝著凌霜拿出来的半人高的帐册,示意道:“这些是东宫往年各个宫殿相互往来以及器物修復之类的陈年老帐,让別人来处理我不放心,还是交给嬤嬤比较好。”季嬤嬤看著那堆故纸堆,只能躬身领命。
摄政王府中,心腹低著头报告说:“王爷,东宫那边开始有情况了,太子妃早上处理掉了三个管事,而且把度支治理得井井有条,现在东宫里三个主要事务都已安定下来。”
萧墨寒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滯,他的目光里充满了轻蔑,冷哼道:“这不过是个內宅妇人的花招罢了,也就是清退一些奴僕而已,难道还要藉机討好皇后吗?”他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案上,嘲弄道:“就只有这点能耐,还值得被人称讚有出息?”
他目光瞥向窗边,那曾紧紧挨著自己的瘦小背影稍纵即逝,“云芷,无本王庇护,你不过困於这宫墙樊笼之中,摆弄些內宅伎俩罢了。”
是夜,东宫书房,萧澈抱著云芷的衣袖:“母妃,季嬤嬤是来帮我们的吗?”
“澈儿认为呢?”云芷反问。孩子歪著头想了想:皇祖母派来的人大概是要帮助我们,不过……他沉吟道,为何母妃要让她去看旧帐本呢?
云芷轻声说道:“有些事看似在助我们,实际上却別有用心,有些事看似给別人製造困难,不过却是自保之举。”
云芷走向窗前,目光投向庭院里被晚风摇曳的宫灯,那边,季嬤嬤的厢房灯光依旧,想必她仍在与那些旧纸文档做斗爭。她回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为三日后大朝会准备的奏章上。
“父王,”萧澈转向萧瞻,“您会一直支持母妃的,对吗?”萧瞻凝视著云芷入神的侧脸,庄重地许诺道:“当然,从现在起,父王和母后將携手合作。”
云芷低头看向案头的奏章,手指轻轻滑过纸面,嘴角微微上扬,她的语气虽平,却隱含著不可动摇的锐利:“皇后娘娘遣季嬤嬤前来,恐怕是打算安插耳目,掌握一些把柄吧?”
她的眼睛看向窗外浓浓的夜色,目光好像能够穿破宫墙,萧墨寒认为我只是一个被关在內宅,只会处理奴才事务的女人,认为没有他保护,我就只能被人隨意摆布吗?
“真是遗憾,”她微微点著头,你们把我当成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可別忘了,这棋局並非一定由別人来顛覆,亦有可能由我自己亲自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