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扫战场，是一门艺术。

尤其是在打扫一群“神仙”留下的战场时——尤其是，在刚刚目睹了其中最强的一个被某个存在像抹去灰尘一样抹掉之后。

昊杰此刻就充分发挥了他的艺术天赋，或者说，他用这种插科打諢的方式，努力驱散著瀰漫在空气中那缕看不见的寒意。他正指挥著金羽，將那两块已经和山壁融为一体的“人形铁饼”，费劲的往下抠。

“上主，您使点劲啊。这可是神界的精铁，抠下来，回头我找人给你打一副金光闪闪的拳套，保证比您这身羽毛还亮。”

“本上主的羽毛是天生的！”金羽涨红了脸，手上却没停。他堂堂百万年上主，现在干起了“抠墙皮”的活，偏偏还无法反驳。因为昊杰说，这是在为小仙子（杜蕊）搜集炼器材料。而且，某种程度……这確实能让他不去回想茶馆方向那令人心悸的寂静。

另一边，杜蕊正蹲在那个叫兵九的、还在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倒霉蛋面前，兴致勃勃的研究著他脸上的【神龟】涂鸦。“哎，大笨蛋，你说，我这配色是不是有点单调了？”“下次应该用七彩的果汁给他画，这样看起来更喜庆一点。”

“没问题，下次咱们给他画个百鸟朝凤图。”昊杰头也不回的应道，但他的眼睛却仔细扫过每一片甲冑的纹路。

路阳背著他的书箱，站在一旁，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声反对或劝诫。他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看著昊杰看似隨意实则专注地检查战利品，看著杜蕊用玩闹掩盖好奇，看著金羽用体力活发泄残留的紧张。他忽然明白，昊杰坚持要来“打扫战场”，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战利品，更是为了让所有人有点“具体的事”可做，以免被那种未知的恐惧吞噬心神。

“路阳兄，”昊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递过来一截断掉的弩臂，“这个送你。我研究过了，这玩意儿上面刻的『律令』，特別的『规整』，跟你简直是绝配。你拿回去，可以裱起来掛在床头，每天瞻仰，有助於巩固道心。”

路阳看著那截闪烁著冰冷法则光芒的弩臂，没有拒绝，默默接了过来。入手冰凉沉重，那上面毫无生气的“律令”纹路，与他所修之“道”的鲜活灵动截然相反，却诡异地让他因茶馆老板而產生的那份虚无縹緲的恐惧，稍稍有了一个可以琢磨、可以对抗的“实体”。

“好了！大功告成！”昊杰拍了拍手，看著眼前堆成一小堆的战利品——破甲、断弩、两个俘虏，还有那艘残破的飞舟。“来来来，分赃了分赃了。”

分发的过程中，气氛似乎活跃了一些。直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那艘最大的战利品——漆黑扁平的穿界舟上。

“我决定了，”昊杰宣布，“咱们得把它修好。这可是咱们从『天庭责任有限公司』手里缴获的第一辆『公车』。”

“『公司』？”杜蕊歪著头。

“对啊，”昊杰爬进破损的船舱，声音从里面传来，“我研究了这些铁疙瘩的『道』，发现他们根本不是修士，就是一群按固定程序干活儿的傀儡。他们的神界，规矩刻板，等级森严，跟人间的那些大商號、大衙门没啥区別，就是个超级大『公司』。神王是老板，巡逻殿是保安部，刑威嘛……就是个倒霉的小组长。”

船舱里，昊杰找到了还能工作的主控屏幕，模仿刑威的神念波动激活了它。那段循环播放的“用户手册”影像开始播放：“『清道夫』级突击舟……为您提供最高效、最標准的『净化』服务……”

当刑威那张冷硬的脸出现在特写中，用背诵般的语气说出“维护神王陛下的秩序……让每一个『牧场』都保持在最完美、最稳定的状態”时，船舱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噗……哈哈哈哈！”杜蕊率先爆笑出声，“牧场？他说我们是牧场里的东西？还要『净化』？他是不是还得写工作周报啊！”

金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既是愤怒於这种居高临下的蔑称，又是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这……这成何体统！修行征伐，岂能如此儿戏，如同……如同匠人做工？”他找不到更准確的词，但昊杰的“公司论”却无比贴合地解释了他看到的一切。

路阳看著屏幕上冰冷標准的影像，听著那毫无感情的解说词，心中的寒意却更深了。如果神界真是这样一个庞大、精密、无情、將万物视为“牧场变量”的机器，那么那个茶馆老板……他在这架机器里，扮演著什么角色？是意外出现的“病毒”，还是另一个更高层级的……“管理员”？后一种猜想，让他不寒而慄。

“所以啊，”昊杰总结道，他的笑容在昏暗的船舱里有些模糊，“咱们不用怕。对付这种按章程办事的『公司职员』，只要找到他们规章制度的漏洞，就能让他们自己卡壳。比对付那些真正修行有成的老怪物，简单多了。”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杜蕊和金羽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种“神界不过如此”的轻蔑感，开始取代之前的些许恐惧和凝重。

昊杰趁热打铁，开始著手修復飞舟。凭藉明灵珠对“律令”本质的洞察，他绕开破损线路，直接模擬指令，半个时辰后，飞舟的引擎在呻吟中重新启动，颤巍巍地离地。

“成功了！”杜蕊欢呼，第一个衝上去抢“方向盘”。

“小仙子！小心！让本上主来！”

“別碰！这是我的！”

“那个是雨刮器！不是加速杆！”昊杰在后面大喊。

路阳抱著书箱，在摇晃的船舱角落里坐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看著眼前喧闹的景象：兴高采烈的杜蕊，护花心切的金羽，还有那个总是能把任何恐怖局面搅合成一场闹剧的昊杰。

飞舟歪歪斜斜地升空，朝著与那座小城相反的方向，没入逐渐深沉的暮色。

路阳最后看了一眼后方。小城已经变成视野尽头一团模糊的阴影，唯有天边残留的一线暗红，像是某个巨大存在合拢眼帘时最后的光芒。

昊杰的“公司论”和眼前的嬉闹，確实驱散了直接的心悸。但路阳知道，有些东西是驱不散的。刑威和他的小队，是程序明確的“威胁”。而那个茶馆老板，是深不可测的“未知”。前者或许可以研究、可以对抗；后者，则像夜色本身，你只能置身其中，等待它揭示什么，或者永远沉默。

“路阳兄，別苦著脸了！”昊杰的声音从前舱传来，带著笑意，“咱们刚抢了『天庭公司』的公车，首战告捷！今晚必须庆祝，我提议，吃烤全鸟！”

“小子，你说什么？！”金羽的怒吼和杜蕊银铃般的笑声顿时充满了船舱。

路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將目光从舷窗外收回。他摸了摸怀中那截冰冷的弩臂，又看了看眼前这群吵闹的同伴。

或许昊杰是对的。面对无法理解的“未知”和庞大冰冷的“机器”，此刻能做的，也就是抓紧身边这些真实的吵闹与温暖，然后，在这辆抢来的“公车”上，继续往前走。

至於前方是更深的夜色，还是別的什么，也只能走下去才知道。

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最终化成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微笑。

“好，”他说，“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