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五分,全息影视动画系专业教室。
郑厉行坐在阶梯教室靠后的位置,手肘撑著桌面,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前方悬浮的巨大全息屏幕。
教室呈半圆形阶梯状向下延伸,可容纳两百人。每一排弧形的银色课桌上都嵌著独立的操作界面,淡蓝色的光幕悬浮在桌面十厘米上方,隨著使用者的手势操作而变换內容。座椅是根据人体工学设计的悬浮椅,能自动调整高度和倾斜角度,减轻长时间坐姿的负担。
教室正前方没有传统讲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悬浮平台。平台离地半米,缓缓自转,表面流淌著动態的数据流。当教授站在上面时,平台会自动识別並跟隨,让教授能自由地在教室前方移动,与任何方向的学生互动。
此刻站在悬浮平台上的,是歷史系教授周文渊。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鼻樑上架著一副智能眼镜,镜片边缘微微发光,显示著他正在调取资料。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人类文明转折点的起点——启世撞击事件。”周教授的声音通过环绕立体声系统传遍教室每个角落,清晰而不刺耳,“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从小听这个故事长大,但歷史不是童话,我们需要以更客观、更学术的视角来重新审视这段『创世』与『灭世』並存的歷史。”
他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全息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那是一幅旧时代的卫星地图——公元2525年前的地球,蔚蓝的海洋,绿色的陆地,密密麻麻的城市光点。然后地图被放大到太阳系边缘,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天体被高亮標记。
“启世。”周教授用教鞭虚点著那个天体,“它的名字本身就是讽刺——开启新世界,也终结旧文明。在撞击发生前七十二小时,全球防御网络监测到它的轨道异常。当时的人类科技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量子计算普及,人工智慧全面辅助决策,能量武器理论成熟,人类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火星殖民。”
他停顿了一下,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串数据。
“但启世周身的能量场,超出了当时所有物理模型的解释范畴。不是电磁屏蔽,不是重力异常,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法则干扰。探测波束接近后会直接『失序』,从有序信息退化成纯粹噪声。”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悬浮座椅调整角度的轻微嗡鸣。大多数学生虽然听过这个故事,但如此详细的学术分析还是第一次。
郑厉行换了个姿势,右手托著下巴,左手在课桌下方的全息键盘上悄悄操作——他正在查看附近便利店的兼职排班表。下午没课,如果能找到四个小时的班次,这个月的饭钱就有著落了。
“撞击前的最后时刻,全球防御系统被全频段压制。”周教授的声音变得低沉,“这不是技术故障,不是黑客攻击,而是物理层面的『不允许』。能量武器哑火,悬浮系统坠落,连最基本的通信都中断了。人类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態——仰望天空,等待审判。”
全息屏幕上播放著復原影像:南极冰盖,巨大天体坠落,不是爆炸,而是某种诡异的“溶解”。冰层不是融化,而是在幽暗的光芒中直接气化,升腾起遮蔽半个星球的蒸汽云。
“撞击本身造成的物理破坏有限。”周教授继续说,“真正的灾难是后续连锁反应。全球发生了毁灭性的海啸和洪水,海平面在数十年內不断上升,三分之一的陆地沉入海底。纽约、上海、东京、伦敦……这些旧时代的文明象徵,现在只存在於数字档案和老人的记忆里。”
他切换到下一张图——洪水退去后的世界地图。大陆轮廓完全改变,新的岛屿星罗棋布,旧的海岸线面目全非。
“但启世带来的不只是洪水。”周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开始滚动复杂的数据流,“撞击点释放的周期性能量脉衝——我们称之为灵蚀波——开始改写世界的物理规则。比如一株普通杂草可能在灵蚀波影响下变成刀枪不入的蚀变植物;一台老旧收音机可能开始播放从未发生过的歷史片段。”
教室里有学生倒吸冷气的声音。虽然大家都知道蚀变体的存在,但每次听到灵蚀波的诡异特性,还是会感到脊背发凉。
“人类自身的反应分为两类。”周教授双手背在身后,悬浮平台载著他缓缓移动到教室左侧,“第一类是『觉醒』——暴露在强烈灵蚀波下,少数个体的身体机能发生突变。感官强化,力量增长,反应速度提升。他们是新时代最早站稳脚跟的群体,也最早因为力量而分化。”
“第二类,是与蚀变体直接接触的『蚀变试炼』。”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这是真正的生死赌局。成功者获得千奇百怪的能力,成为蚀变者;失败者则沦为畸变体,失去理智,只剩下破坏本能。这个过程的死亡率……根据灾后三十年统计,高达百分之七十三。”
郑厉行的手指在兼职排班表上滑动。下午两点到六点,市中心全息体验馆有个设备调试的岗位,时薪不错,但要求有相关经验。他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旧秩序崩溃后,世界陷入长达数十年的大混乱。”周教授回到教室中央,“直到一个消息传来:早在撞击发生前,各国精英已经启动了名为『方舟』的绝密计划。他们在高原大陆上建造了封闭都市——光明城。”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座宏伟城市的俯瞰图:巨大的透明穹顶笼罩著整齐的街区,悬浮车在规划好的轨道上穿梭,中央塔楼高耸入云。
“光明城的居民自称『破晓者』,意为引领人类走出长夜的第一缕光。”周教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他们掌握著旧世界最完整的科技与知识,生活在气候可控的乌托邦里。为『保护这最后的希望』,他们组建了净蚀军——装备精良,由觉醒者和蚀变者领导,使命是『净化世界,清除不稳定因素,维护和平』。”
他环视教室,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而在光明城统治范围之外,残存人类建立了自治聚落。它们在事实上拥有內部治理权,但在光明城的技术垄断和武力威慑下,必须承认其宗主地位。任何试图寻求完全独立的势力,都会被光明城打上『破枷者』的烙印——官方宣传中,这是最危险的叛乱分子;但在许多底层民眾心中,这逐渐成为一种精神象徵。”
周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这就是我们今天世界的雏形:光明城体系、自治城邦、以及阴影中的破枷者。脆弱的三角平衡,维持了近一个世纪的相对和平。但近年来,净蚀军的『净化』行动越来越频繁,界限也越来越模糊。一次清剿,消灭的究竟是怪物,还是『过於强大』的地方武装?一次救援,带来的究竟是秩序,还是更严苛的管制?”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深邃。
“歷史不是过去式,它正在我们眼前继续书写。而你们——”他顿了顿,“將是书写下一章的人。”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很快变得热烈。周教授微微頷首,开始收拾讲台上的全息资料。
就在这时,教室门滑开了。
辅导员陈老师站在门口,身边跟著一个女生。
全班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