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金皓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看怀里的铁锹,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团红色的雾气,最后看向地上那个光头。
“不是……”金皓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气极反笑,“合著这蚀层是什么地下养老院吗?一个是我太奶,一个又是你爷爷?咱这泡桐镇的祖宗们是不是没事干,全跑这儿安享晚年来了?”
虽然嘴上吐槽,但他手里的铁锹还是稍微往回收了收,不再指著那个光头的脖子。
地上的光头,此刻已经虚弱得连维持人形都困难。
他听到“爷爷”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他伸出满是褶皱和伤疤的手,想要去摸摸赵小智的脸,却又怕自己身上的灰尘碰到孩子,手僵在半空,颤抖个不停。
“说吧,工头儿。”金皓蹲下身,从兜里掏出半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甚至还帮他点上了火,“趁我现在还没改变主意,给我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从一个人,变成这副鬼样子的?”
光头用颤抖的手指夹住烟,贪婪地吸了一口。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似乎让他找回了一丝做人的感觉。
“那是……1985年。”光头的声音沙哑粗糲,“我跟工友们照常出工,可那段时间矿山里总闹事故。山里有个说法,要用活人填矿眼才能平息山神的愤怒……他们把我推了下去。”
活人祭祀。这种愚昧残忍的勾当,竟然在80年代还存在。
“我以为我死定了。”光头继续说道,“但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矿洞底。没死,也不疼。我爬起来,想回家,可是……当我走出矿洞,却发现整个镇子都变了。”
“街道还是那个街道,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可一个人都没有。天永远是灰濛濛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我找不到媳妇,也找不到我刚上小学的儿子。我饿了想吃饭,却发现普通的食物我也没有,我开始想吃……石头。”
赵小智听得哇哇大哭,死死抱著光头的胳膊,光头抬手摸了摸小智的头髮安抚他。
“我就这样在这个鬼地方游荡。”光头看著虚空,眼神空洞,“一年,两年……或者是十年?这里没有时间。我的身体开始变硬,皮肤变成了岩石,我慢慢忘了自己叫什么,只记得……我要回家。”
“直到那天……”光头看向金皓,“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我家人的味道。”
金皓一愣。那天在火车上,赵小智跟他挨得很近,他確实逗过孩子,还摸过孩子的头。
原来,那次擦肩而过,沾染上的气息,竟然成了这怪物手下留情的理由。
“难怪上次在矿道里,你明明有机会杀我,却只是把我嚇跑。”金皓喃喃自语。
“我知道我的家人在附近。”光头的眼里闪烁著泪光,“我拼命走到当年我家的位置,对著上面喊。我喊我的孩子,到矿洞来,再让我看一看……”
“我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个这么小的娃娃,他是我的孙子。”光头看著赵小智,满脸心疼,“原来……外面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吗?当初我死的时候,我儿子……也就跟这娃娃一样大啊。”
光头一声长嘆,道尽了生死的残酷。
他在地狱里苦熬了几十年,只为了再看一眼亲人。可当他终於见到了,却发现沧海桑田,阴阳两隔。
金皓沉默了许久。他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半包烟都塞进了光头的手里。
“工头儿,这是个误会。也是个孽缘。”金皓的声音低沉,“你没想害人,但这地方……不適合活人待著。小智得回去,他妈还在外面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光头身子一颤,点了点头。他鬆开赵小智的手,用力推了推孩子:“走吧孩子……回家……別再来了……不要告诉別人发生了什么,也不要告诉別人我变成了这个鬼样子,好好长大,听你妈的话,好不好?”
赵小智的眼泪糊住了眼睛,看来这几天里,他和矿癤子相处得很不错,这难道就是血缘的力量?从来没见过面的两个人,却可以在短短三天內建立这么深厚的感情。
金皓转过身,看著这个可怜又可悲的怪物,眼神变得严肃:“我可以不杀你。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从今往后,不许离开这个矿洞半步。这下面的石头隨你吃,但不许再出去嚇人。”
“第二,不许再把活人带进来了。对他们来说,不是每次都有机会再回到原来的世界。”
光头深深地看了金皓一眼,又贪婪地看了赵小智最后一眼。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身躯开始慢慢石化,重新变回了一块沉默的岩石。赵小智哭著扑在石头上,喊著爷爷,眼泪鼻涕全部糊在石头上面。
“行了。”金皓深吸一口气,看向空中的红雾,“太奶,別看戏了。干活。”
“干嘛?”少女的声音懒洋洋的。
“把他弄晕。”金皓指了指赵小智,又指了指那边还没醒的关文和小a,“就像刚才那样。”
“为什么?”太奶疑惑,“那小崽子刚跟爷爷告別,你就要把他打晕?”
“接下来的事,少儿不宜。”金皓握紧了还在发烫的铁锹,目光看向矿洞深处那团红雾,“而且……我要办件大事,不想让太多人看见。”
“切,毛病。”太奶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挥了挥手。
红雾翻涌,刚想说话的赵小智眼皮一沉,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睡得像只小猪。
矿洞里终於安静了。只剩下金皓,和那团漂浮的红雾。
金皓提著铁锹,一步步走到红雾前。红雾开始翻涌,那面熟悉的肉墙又逐渐浮现,太奶的身形慢慢显露了出来。
金皓举起铁锹。铲把上的小孔里,那半块“万金脂”还在燃烧,橘红色的光芒虽然黯淡了一些,但依然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高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