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神京城华灯初上。
教坊司前楼丝竹管弦之声渐起,与后院马厩的寂静判若两个世界。
辛澈盘膝坐在乾草铺上,感受著体內奔流不息的气血。肉体筑基已成,五感敏锐了数倍。
远处歌姬的婉转唱腔、前楼宾客的调笑、甚至夜风拂过瓦片的微响,都清晰可辨。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尽在耳中。
体內那磅礴的生命力,提醒著他已非昨日吴下阿蒙。
这是和获得神通后不一样的感觉。
筑基……原来仅仅是开始。”辛澈內视己身,能看到血肉深处依旧盘踞著些许极其细微、近乎不可察的杂质,筋骨筋膜虽强韧远超精钢,但距离传说中“滴血重生”、“断肢再续”的非人境界,还相差甚远。他想起碎月道人御风而行、飘然若仙的身影,心头泛起一丝嚮往:“不知何时,我才能如他那般,朝游北海暮苍梧,真正摆脱这凡尘束缚?”
眼下,《夺寿》秘术的极限已然触及,再想提升,恐怕需要更正统的修仙法门。
他想到了碎月道人,想到了十年之约。
太行山绝顶,才是通往真正仙道的阶梯。
“快了……还有八年多。”辛澈心中默算,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说不定届时,我已能给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心念一动,
他起身在院中缓缓演练起金刚长寿功来,动作比以往更加圆融流畅,一呼一吸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马爷从温暖的厩里探出硕大的马头,歪著脖子,一双大眼迷惑地瞅了辛澈半晌,打了个响鼻,嘟囔道:“怪了,小子,爷怎么觉著你今天……格外的顺眼?好像瘦了些,轮廓更硬朗了,可仔细瞧,又觉著你这身板底下,藏著股比以前壮实多的劲儿?这感觉……邪门!”
辛澈收势而立,气息平稳,笑道:“马爷,怕是今夜的草料格外肥美,您老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吧?”
“呸!爷们是那么肤浅的马吗?”马爷打了个响鼻,却也没再深究,扭头又去找它的“战斗伴侣”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神京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武兴帝赵破虏坐稳龙椅后,手段愈发老辣。
他一方面继续推行惠民政策,轻徭薄赋,修缮水利,贏得民间一片颂扬;另一方面,对朝堂的掌控更加严密。
天下人哪个不称他一句明君?
只有辛澈对其抱有深深的怀疑。
期间他也试图通过对那位已经荣登御前侍卫的赵路入梦来获取赵破虏的信息,但可惜的是,並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內容,
梦中关於皇帝的片段,多是威严、勤政、体恤下属的画面,近乎完美,反而让辛澈觉得有些不真实。
“难道是我多疑了,他真是个好人?要是有机会能够见他一面,看看命格就好了。”
………
武兴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才刚进十月,北风就卷著细碎的雪沫子,没日没夜地刮,將神京城冻成一块硬邦邦的铁疙瘩。
檐角的冰凌掛得老长,在稀薄的日头下闪著冷硬的光。
教坊司后院的井口结了厚厚的冰,每日打水都得费好大劲凿开。
辛澈前世身为南方人,也是被这种极寒天气给惊呆了。
这样的天气,连前楼的丝竹声都显得有气无力,透著股强顏欢笑的瑟缩。
辛澈肉体早已寒暑不侵,此刻穿著寻常的厚棉袍,不过是遵循世情,避免引人注目罢了。
体內气血如暖泉自行流转,周身温暖如春,甚至有种微醺般的舒適感。
“这算是肉身筑基的福利之一了,自带空调,冷暖自知。”他心中暗忖,对比前世南方冬日湿冷的魔法攻击,更是感慨修行之妙。
辛呵悠哉悠哉的將铡铡好的草料拌上豆粕,一瓢瓢倒进马槽。
马爷近来也惫懒,没了夏日里“战斗”的劲头,只是慢吞吞地嚼著,偶尔喷个响鼻,表达对严寒的不满。
“这鬼天气,怕是又要冻死不少穷苦人。”王伯揣著手,从管事房里踱出来,望著灰濛濛的天,嘆了口气。
他近来腰疾好了不少,面色也红润了些,许是坚持练那《金刚长寿功》的成效,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未减分毫。
世道艰难,纵然在这看似繁华的教坊司,底层人的日子也一样难熬。
正说著,前院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管事的呵斥和一个年轻男子低低的辩解声。
不多时,就见管事的领著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穿过月亮门,往后院乐工住的厢房走去。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虽浆洗得乾净,却难掩寒酸。
他肩上背著个长长的、用粗布包裹的物件,看形状像是一张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眉目如画,鼻樑挺直,十分英俊。
有种影视剧里吸血鬼贵族的感觉。
王伯眯著眼瞅了瞅,低声道:“嘖,又来个新人。看这模样气质,不像寻常人家出身,怕是哪家败落了的公子哥,不得已流落到这地方谋生。”
辛澈的目光却凝住了。
並非因为那少年的俊美,而是他意识深处,那捲【司命图籙】上,悄然浮现出一行新的、让他心头一震的信息:
【慕容白】
【命格:绝望魔种,寿一千载】
绝望魔种?!
寿一千载?!
臥槽!!
辛澈瞳孔地震。
碎月道人也才六百年寿元啊!这小子怎么个事?
这少年是什么来头?为何会身负如此奇特的命格?又为何会沦落到教坊司,做一个地位卑下的乐工?
接下来的几天,辛澈有意无意地留意著这个名叫慕容白的新乐工。
他很少与人交谈,总是独来独往。
分配的活计是打扫乐库、擦拭乐器这些杂役,他做得一丝不苟,却透著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
有人欺生,故意將脏活累活推给他,他也只是默默接过,並不爭辩,但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沉淀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和隱忍。
他通过嫁梦渐渐拼凑出慕容白的身世。
慕容家曾是江南有名的丝商世家,富甲一方,慕容白更是自幼聪颖,诗书琴画无一不精,是有名的才子。
更与本地一位退隱京官的千金订有婚约,本是前途无量。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武兴帝登基后,为充盈国库,利好普通百姓,大力整顿商税,慕容家树大招风,被对手构陷,扣上了“偷漏国税、勾结海寇”的罪名。
家產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