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开水就好。”沈一鸣在桌旁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赵工这是在研究……”
“唉,別提了。”赵栋来苦笑著摇摇头,把图纸往旁边推了推:
“先谈正事,先谈正事。秦所长前两天跟我提过梯度材料的事,我翻了些资料,国外好像有类似概念,但具体工艺都是保密的。”
“所以咱们得自己摸索。”沈一鸣示意陆怀民,“怀民,把咱们的思路跟赵工说说。”
陆怀民从帆布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到画著示意图的那一页,双手递给赵栋来:
“赵工,您看,这是我们的初步设想……”
赵栋来接过笔记本,凑到窗前亮处仔细看。
他看得极认真,手指在图纸上虚虚地比划著名,嘴里不时发出“嗯……嗯……”的声音。
约莫看了十分钟,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光:
“这个思路……妙啊。用连续变化的材料成分来平缓热应力,比我们之前想的简单堆叠要高明。”
他走回桌旁,看向沈一鸣:
“沈教授,要是真能把这东西搞出来,不光您那个热补偿项目能用,我们机械所,乃至全国很多老设备的改造,都能用上。有些关键部件的热变形问题,可困扰我们好些年了。”
“所以想请赵工一起攻关。”沈一鸣诚恳地说。
“没问题!”赵栋来答得很乾脆:
“我们所有台老式的粉末冶金设备,是六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改造改造,应该能用。不过……”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
“不过这工艺实现起来,难度確实非常大。做这种要求成分连续渐变的『梯度件』,得进行大量工艺试验,很可能要做几十炉甚至上百炉小样,才能摸到门道。”
“我明白。”沈一鸣頷首,“所以这不是个急功近利的项目,需要耐心,得反覆试错。前期咱们可以从最简单的两层、三层梯度开始,重点摸索界面结合的机理。”
“嗯,这样稳妥。”赵栋来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喜欢和清楚困难、不盲目乐观的人打交道。
秦所长见双方谈得投机,笑著说:
“那这事儿就算初步定下了。老赵,你儘快擬个合作方案,设备改造需要什么,所里全力支持。”
“好嘞!”赵栋来应道。
正事谈完,气氛轻鬆了些。
秦所长看了看手錶,一拍脑门:“哎哟,光顾著高兴,差点忘了,省里三点还有个会,我得赶紧过去。老赵,你陪沈教授和陆同学再聊聊,具体的技术细节,你们深入谈谈。”
他站起身,再次和沈一鸣用力握了握手:
“沈教授,合作的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由老赵对接,需要所里协调的,隨时找我!”
送走秦所长,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
赵栋来重新给两人的搪瓷杯添上热水,自己也坐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这下好了,秦所长拍了板,后面的事就好推进了。沈教授,不瞒您说,所里这些年项目不少,但像您这个思路这么新、又这么有明確应用前景的,不多。要是真搞成了,意义非凡。”
沈一鸣理解地点点头:
“是啊,赵工。不过现在形势不一样了,科学的春天来了,国家喊出了『科学技术是生產力』,咱们这些搞技术的人,肩膀上的担子重,可脚下的路也宽了。这次合作,只是个开始。只要方向对头,肯下功夫,我相信能做出点名堂来。”
“借您吉言!”赵栋来哈哈一笑,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陆怀民,带著几分好奇:
“沈教授,您这位学生,看著可真年轻。还在读本科吧?就能参与到这么前沿的课题里来,不简单啊。”
沈一鸣闻言,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对赵栋来说:
“说到怀民,那可真是『白屋出公卿』。他是我今年带的学生,大一,刚报到。农村考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农民底子,进大学前没上过高中,可是去年高考,考了咱们省理科头名!”
“农村出身,没上过高中……还考了全省头名?!”赵栋来吃了一惊,重新打量著陆怀民:
“了不得!了不得!怪不得沈教授您这么看重。这可是真正的寒门出贵子,自学成才的典范!”
沈一鸣指著桌上那份关於梯度材料的笔记,补充道:
“今天带来的这个思路,最初就是怀民在解决红星厂热变形问题时提出来的。包括后面界面应力集中的判断,结构柔性的建议,都是他的想法。我这个学生,確实是个可造之才。”
赵栋来听得怔住了。半晌,他才重重嘆了一声:“……沈教授,您这不是捡到宝,您是挖到一座金山啊!”他语气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我们机械所,技术工人不少,老师傅经验也丰富,可就是缺这种有天赋、又有解决实际问题灵气的年轻苗子。不瞒您说,所里这两年也在积极申请硕士点,想要自己培养高级技术人才。要是能批下来……”
他看向陆怀民,目光热切:
“像小陆同志这样的学生,我们求之不得啊。咱们这些老傢伙肚子里的经验,加上年轻人灵活的头脑和新知识,好多技术难题,说不定就能啃下来。”
沈一鸣点点头,说道:
“人才培养是长远大计。恢復高考就是开了个好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怀民这样的孩子,农村里、工厂里、部队里,肯定还藏著不少,就看咱们怎么发现和培养。”
“是啊,人才难得啊。”赵栋来感慨著,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回自己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图纸,眉头下意识地又皱了起来。
沈一鸣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赵工,看你这样子,手头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了?”
“唉,让您见笑了。”赵栋来苦笑一声,也没隱瞒,顺手將那叠图纸往沈一鸣面前推了推:
“就是这个,折磨我小半个月了,吃不下睡不香的。”
沈一鸣和陆怀民都凑近了些。
图纸铺在桌上,是一种单级离心泵的剖面图,线条绘製得还算工整,尺寸標註也详细。
“这是我们省里一家重点化肥厂急等著用的关键泵,”赵栋来指著图纸解释:
“原设计是参照苏联的Г型泵,厂里反映效率低、能耗大、还老出故障,严重影响生產。我们尝试改进,也找了些日本的样本资料参考,画了几版图,试製了两轮,效果……都不理想。效率提升有限,振动和汽蚀问题反而更突出了。”
沈一鸣戴上眼镜,仔细审视著图纸上的流道形状和叶轮结构,手指沿著一条条线条虚划,沉吟道:
“从图纸上看,叶轮的进出口宽度比、叶片的包角……这些关键参数似乎与流道匹配得不够理想,容易產生局部涡流和脱流,这確实是导致效率低下和振动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具体的水力设计计算和优化……”
他抬起头,看向赵栋来:“你们所里应该做过详细的水力计算吧?”
“做了,反覆算了好几遍。”赵栋来有些懊恼地抓了抓稀疏的头髮:
“按书本上的经典公式和现有的设计手册,调整来调整去,总是差那么点意思。感觉像是被框住了,找不出问题在哪儿。”
而陆怀民也凝神细看,脑中飞快对比著后世优化后的叶型。
前世他农机站工作多年,后期更是接触过无数高效节能泵的改造项目,对各种泵的水力模型优劣了如指掌。
眼前这幅1978年的泵体设计,在他眼中几乎处处是因时代局限而留下的设计“漏洞”。
换言之,陆怀民几乎是一眼看出了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