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坐在堂屋门槛上,就著傍晚的天光,用针尖小心地挑开信封封口,取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晓梅,赶紧念念。”
晓梅接过信,深吸一口气,大声地念起来:
“爹,妈,晓梅:你们好。见字如面。我来到学校已经快一个月了,一切都好,请勿掛念……”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暮色笼罩的小院里迴荡。
信里,陆怀民写了学校的规模,红砖的教学楼,偌大的图书馆;
写了严厉又亲切的沈教授,写了来自天南海北、却一样用功的同学们;
写了自己被选入了一个重要的科研项目,虽然才刚开始,但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写了学校发了助学金,他留下一些买书和生活,寄回十五块给家里补贴用度;
写了食堂的饭菜能吃饱,让父母別担心;还嘱咐晓梅一定要用功读书,將来也考大学……
念到“我留了十二块五,足够用了。学校食堂饭菜便宜,一个月五六块钱就能吃饱。这十五块钱,爹妈別捨不得,买点好的,晓梅正在长身体,也需要营养……”时,周桂兰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建国一直沉默地听著,此刻头也別了过去。
信的最后,陆怀民写道:
“……爹,妈,別太劳累了。我现在能拿到津贴,以后还能爭取奖学金,家里的担子,我能分担了。你们好好的,我在外头才能安心。晓梅,哥不在家,你多帮爸妈干活,学习也別落下,爭取明年也考到城里来……”
周桂兰擦了擦眼圈:
“孩子他爹,明天……明天你去公社邮局,把钱取出来。”她声音里带著颤,却又满是欢喜,“割点肉,给晓梅补补。再称点盐,买点灯油……”
陆建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陆建国天不亮就揣著匯款单和户口本,步行去了公社邮局。
回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手里提著用稻草拴著的一小条五花肉,油汪汪的,肥多瘦少,在晨光里闪著诱人的光泽。
另一只手里是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盐和一小块肥皂。
“取回来了?”周桂兰迎上去,接过东西,手摸了摸那肉,眼中满是欢喜。
“嗯,十五块,一分不少。”陆建国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最大面额是两张五元的“大团结”,还有五张一元新钞。
周桂兰接过钱,她走进里屋,从墙角搬开一个旧木箱,从箱底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木匣子。
打开木匣,里面是全部家当:一沓发黄的布票、粮票,还有薄薄一叠旧钞票,最大面额是五元,更多的是些毛票分票。
她坐在炕沿上,把十五块钱数了又数。
然后,她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元“大团结”,犹豫片刻,又抽出一张一元,然后將剩下的九元钱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用手帕包好,郑重地放进了木匣,盖上盖子,用红布重新包好,塞回箱底。
她拿著那六块钱出来,对正在灶间烧火的陆建国和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晓梅说:
“那九块,先攒著。万一晓梅往后要买啥要紧的书,或者你哥……处对象了,总得有点钱傍身。这六块,家里用。”
她將一元钱递给陆建国:
“他爹,这钱你拿著,买点菸叶子,也……也给自己添双袜子吧,脚上那双都露趾头了。”
陆建国没接,只是闷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我用不著,给晓梅交学费,或者买本子铅笔。”
晓梅连忙说:
“妈,我的学费不是刚交了吗?本子我还有呢!这钱给家里买点好吃的,或者……给哥存著!”
“拿著吧,这也是怀民的心意。”最后,周桂兰还是把那一块钱塞给了陆建国。
晚上,那小块五花肉被周桂兰切成薄片,和醃製的芥菜一起燉了一锅。
油水比平时足,满屋飘香。
这几乎是过年才能闻到的荤腥气。
晓梅吃得小嘴油光光的,连碗底的菜汤都拌著米饭吃乾净了。
吃完饭,晓梅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说:“妈,我要给哥回信!”
周桂兰愣了一下,隨即连连点头:
“对,回信,得赶紧回信。告诉你哥,钱收到了,家里都好,让他別惦记,专心读书。”
“嗯!”晓梅重重点头,隨后从书包掏出半瓶墨水、一支笔尖有些禿的钢笔。
周桂兰在一旁看著,叮嘱道:
“字写工整点,別让你哥看不清。”
晓梅点点头,郑重地坐到煤油灯下,铺开纸张,拧开墨水瓶。
陆建国也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默默卷著烟。
周桂兰则拿起针线,就著灯光缝补一件旧衫,目光却不时飘向女儿笔尖。
晓梅握著笔,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哥:”
一个字写完,她停住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告诉哥哥,今天邮递员来时,田里所有人都羡慕地看著他们家;
想告诉哥哥,妈妈看到匯款单时哭了,爹抽菸的手有点抖;
想告诉哥哥,她把他信里说的“图书馆”“红砖楼”想像了好多遍;
更想告诉哥哥,她一定会拼命学习,绝不给他丟脸……
“妈说,你写吧,”周桂兰心里也有千言万语,这时开口道:
“先问你哥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別惦记。”
“嗯。”晓梅应了一声,提笔开始写。
“告诉你哥,钱,家里收到了。”周桂兰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天家里割了肉,买了盐和肥皂。肉燉了菜,很香,你爹都多吃了一碗饭。”
“跟你哥说,別捨不得花钱,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食堂饭菜要是能加个荤菜,就加点。天暖和了,不知道省城咋样,但早晚凉,还是记得要添衣服。学习要紧,可也別熬太晚,伤了身子是一辈子的事……”
周桂兰絮絮叨叨地说著:“还有,咱家自留地的韭菜冒头了,等他放假回来,就能割第一茬包饺子。”
陆建国偶尔插一句:“告诉你哥,我在队里挺好,活儿不累。”
晓梅认真地写著,转眼间就写了好几页。
信的最后,晓梅自己加了几句:
“哥,我这次期中考,考了全班第一名。明年我就初中毕业了,我想考县里的高中。虽然很难,但我想试试。你说过,读书能改变命运,我以后也想考大学,寄钱给家里。”
顿了顿,晓梅最后写道:
“哥,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