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俊晕瘫在地上,隨即又醒了过来,想起自己满腹的才华,玉堂手笔,摛藻雕龙;七步成文,凤池声价。却要在云南那偏远瘴疫之地,耗费春秋,虚度年华,不由悲从中来。
不行!
我文采出眾,名孚天下,怎么能白白浪费在云南那个鬼地方!
肯定是有宵小忌妒,奸佞谗言,才让皇帝出此乱命!
我要抗爭,我要进諫,我要让皇帝收回成命!
汪俊连滚带爬,出列到御台前,泪流满面,悲声哀鸣。
“臣有本上奏。”
你这是乱插队,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待鸿臚寺主持礼仪的官员开口呵斥,汪俊自顾自地大声道。
“臣闻千金之璧,非可照於穷谷;千里之驹,必当繫於明堂。
国家岁取进士三百,拔其尤者留馆;又於馆中试其文理、书翰、政识,十仅留五六,乃得授编修、检討。
故而翰林乃清华之选,公辅之望,声价重於蓬莱、天下传为蓍蔡。
是陛下所储,皆天下之精英,国家之元气也。
或经筵日讲,或东宫课讲,或草擬大詔,或编修国史,或修撰宝录,启圣聪於几席,系国体於丝纶。
才既难得,弃之可惜;地既偏远,验之无期。万一缓急,谁为陛下筹边、谁为陛下断国?
祖训有云,『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伏愿陛下念才难之嘆,宏器使之方。毋使玉堂之彦,久泣於穷荒;凤池之英,长沦於瘴海。
臣不胜恳切,伏乞圣明俯采。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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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龙也连滚带爬地跪到汪俊身边,哀声长喊道:“皇帝陛下,臣附议!
此乱命一出,臣恐天下之士,將以翰苑为畏途,以讲幄为陷阱,寧缄口养资,不愿吐一奇、建一策矣!”
其余十几位翰林、詹事官陆续爬出队列,前后跪倒,长声哀嚎,声泪俱下。
奉天门御台前哭声震天,悲戚感地。
按制纠仪御史管“仪態站相”,给事中管“签到缺勤”。
现在他们都要被外放地方,满腹哀怨,还管它什么站相难看,御前失礼。
文武百官们冷眼相看,心思各异。
王琼站如巨石苍松。
不要瞪我,吏部是没收到这样的詔书,没骗你们。
只是我个人收到皇上密旨而已,都说了是密旨,怎么可能给你们说呢!
梁储也一脸默然。
看著那些悲痛欲绝的翰詹官,心里还泛起几许快意。
你们这些杨廷和的孝子孝孙,门人故吏,被驱得好,走得呱呱叫。
內阁也没说谎,確实没收到这样的旨意。
给吏部的特旨,没经我们內阁的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老夫实话实说,诚实得很!
...
科道言官和翰詹官这些日子跳得特別厉害,每人一天要写两三封弹劾奏章,文武百官都不放过,连西苑的老虎豹子都吃了几封。
满朝皆是奸佞,除了他们自己。
终於惹恼了皇帝,一道詔书外放他们出京,远赴地方就任。
文武百官们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相看,有的只是兔死狐悲...唯独少有同情。
朱厚熜等了一会,才开口道。
“朕的詔书里说得很明白。
翰林詹事,科道言官,都是朝廷栋樑,朕寄予厚望。
然治有本原,政贵实践。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知堂外之风雨;万里之堤,溃於蚁穴,未亲堤下之渊泉。
尔等自翰林升坊局,自给舍而转卿寺,或进士补科道,庶吉而转监察。
足跡未出都门,却坐谈天下。
其閭阎之甘苦、赋役之轻重、水旱之先后、盗贼之胚胎,皆得之耳食,非由目睹。
是以议论日多,实效日寡;詔书日下,膏泽未沾。
故而朕与吏部,殫精竭虑,定此良策。
令尔等或试分巡守、兵备、屯田、水利等官,专亲民事。
或歷知州县,则胥吏之奸、里甲之弊、催科之艰、賑恤之亟,无不瞭然於目。
再歷藩臬,则財赋之盈虚、刑狱之出入、兵餉之耗蠹、漕驛之疲烦,无不备尝於心。
他日入赞机务,出总宪纲,则胸中有成竹。”
朱厚熜语气越发地森然。
“朕切切勉励尔等,要毋以內外殊途,毋以京朝自矜务俾政平讼理,德泽下究,以副朕侧席求治、共臻太平之意。
想不到尔等不思圣意之切勉,国事之艰维,朝廷之重望,百姓之翘首,自詡『清华』,听闻选任州县地方,相对涕泣,哭天抢地,如赴市曹。
岂不闻一屋不扫何以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