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郎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但在场谁听不出那未尽之意?
李青萝气得脸色涨红,胸口起伏,杏眼中怒焰几乎要喷出来。
她活到这般年纪,执掌曼陀山庄多年,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暗讽过?
当下右手一抬,便要一掌拍下!
却听薛玉郎悠悠又道:
“不过这只是其一,夫人想听其二么?”
李青萝手掌顿在半空,心知这一巴掌下去,他也就说不了话了。
可偏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偏偏想听他说下去,於是终究没有落下,只是死死盯著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说。”
庭院中一时寂静无声。
茶花在风中微微摇曳,远处湖水轻拍岸石,一眾青衣女子屏息而立,目光全落在薛玉郎身上。
一度气氛微妙。
薛玉郎明明是阶下囚,此刻却仿佛成了场中主角,连李青萝这般强势之人,竟也下意识等他把话说完。
薛玉郎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带了几分悵然:
“这其二嘛……是在下自恃一身所学不俗,若今日便死在此处,抱负未展,才华未显,实在可惜。”
李青萝冷笑:
“你一个流连花丛、拋妻弃子的酒色之徒,能有什么抱负?”
“夫人此言差矣。”
薛玉郎正色道:
“在下自幼得遇名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医卜星相、花卉园艺……不敢说样样精通,却也都有涉猎,难道真以为在下是靠这张脸吃饭的不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女子面面相覷,眼中皆有疑色。
冪儿更是蹙眉细看他。
这人相貌俊美確是不假,可若真如他所言,倒也不全然是个草包。
李青萝虽仍不信,但却无形之间上了薛玉郎早已经准备好的鉤: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你方才提到精通花卉,那我问你,你可看得出我这山庄中种的是什么花?”
“大理茶花。”
薛玉郎不假思索:
“江南水乡却遍植滇南名种,夫人好雅兴。”
“既知是茶花,可知江南与大理,种法有何不同?”
李青萝逼问。
薛玉郎笑了。
李青萝这种问题无异於班门弄斧。
毕竟他七师父石清露可是號称蒔花圣手,论在花卉这方面的造诣不说天下第一,也仅在无崖子和苏星河之下。
虽然他早年间不学无术,没有得到几分真传,但是对於李青萝这种业余爱好者而言还是绰绰有余了。
“自然不同。一方水土养一方花,大理茶花喜阳耐旱,根系怕涝。江南多雨潮湿,土壤偏黏,若照搬大理种法只怕根系易腐,枝叶徒长却不开花,即便开了,也花朵瘦小,顏色黯淡。好比美人水土不服,纵有十分姿色,也只能显出七分。”
李青萝脸色微变,却强自镇定:
“你怎知我照搬大理种法?我既敢在江南种茶花,自有独门秘技。”
“哦?”
薛玉郎挑眉:“愿闻其详。”
李青萝扬了扬下巴,语气带著几分自得,一时间都好似忘了眼前这人是个阶下囚了,只是自顾自的讲著:
“我在岛中央垒起高台,垫以碎石砂土,確保排水通畅。每株茶花根部覆松针腐叶,既保湿润又不积水。春夏每旬施一次稀释豆饼水,秋冬则用骨粉……”
她越说越细,显然对此道確有钻研。
薛玉郎静静听完,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清朗,在庭院中迴荡。
李青萝被他笑得面上掛不住,怒道:
“你又笑什么?”
薛玉郎止住笑,摇头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