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宝玉,你便去族学里好好读书!每日我定要考较你一番,断不能再由著你的性子胡来!”
贾政立在堂中,伸手指著身侧的贾宝玉,眉头拧作一团,额间青筋微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与严厉。
他素来盼著这衔玉而生的儿子能走仕途经济之路,光耀贾家门楣,可宝玉偏生只爱与闺阁女儿廝混,於四书五经上半分不上心,教他如何不气?
“若是再这般心不在焉,不肯用心向学……哼!”
那尾音的冷哼,带著沉沉的威压,直教贾宝玉心头一凛。
忙垂首敛目,连头也不敢抬,瑟缩在一旁,活脱脱似只受了惊的缩头鵪鶉,肩头微微发颤,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堂上首座,贾母斜倚在雕花木椅上,身侧立著鸳鸯替她轻捶著肩。
往日里但凡贾政对宝玉稍露严色,她必是第一个开口护著的,今日却罕见地缄默不语。
只垂著眼瞼,手指轻轻摩挲著腕间的蜜蜡串子,静静听著贾政训子,面上无半分波澜,倒教一旁的邢夫人、王夫人也暗自敛了声息,不敢多言。
待贾政一番疾言厉色的训诫落了地,贾母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身侧垂首立著的宝玉身上,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郑重,道:
“你老子的话,须得字字听进心里去。咱们贾家虽是勛贵世家,享著百年荣华,可终究要靠你们这些男儿撑住门庭,光耀祖宗。”
“你已是半大的孩子,断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整日里只知顽乐,无所事事,误了自己的前程。”
宝玉自小被贾母捧在掌心里长大,何曾听过老祖宗这般正经的规劝?
此刻听得连最疼自己的祖母也这般说,心头五味杂陈,只觉鼻尖发酸,一时竟无言以对,唯有低眉垂首,沉默著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摆。
贾政见他半晌不发一语,只当他仍是心有不服,心头火气更盛,厉声喝问:
“听到没有!”
那一声怒喝,震得堂中落针可闻,宝玉嚇得身子一哆嗦,忙不迭点头,声音带著几分颤意,喏喏道:
“听……听到了。”
一席训话罢了,眾人各怀心思,荣庆堂中那股沉沉的压抑,许久才稍稍散去。
姜云自荣庆堂辞了贾母等人,便带著紫鹃、雪雁回了东厢房。
一路之上,她步履从容,不復往日的弱柳扶风之態,眉眼间反倒添了几分凌厉的英气,教紫鹃与雪雁心中皆是暗暗诧异,只是不敢多问。
行至东厢房外,紫鹃快步上前,伸手推开那扇雕竹纹的木门,挑开垂著的月白綾纱帘,口中轻道:
“姑娘,进屋吧。”
雪雁则亦步亦趋地跟在黛玉身后,怀中小心翼翼抱著一柄长剑,剑鞘缀著几枚红线缠成的流苏,隨著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她本是娇俏灵动的模样,此刻怀剑而立,倒颇有几分持剑侍女的颯爽风姿。
姜云抬步走入房中,紫鹃早已手脚麻利地沏了一盏雨前龙井,用白瓷茶盏盛著,放在窗边的梨花木桌上。
她走上前去,拿起茶盏,也不顾那茶水尚有些烫口,便大口饮了一口,清冽的茶香漫开,稍稍解了方才在荣庆堂中的些许滯闷。
那茶水沾湿了她的红唇,殷红的唇瓣上凝著些许水珠,在廊下透进来的微光里,闪耀著娇嫩润泽的光泽,添了几分动人的艷色。
“姑娘今日,却与往日大不一样了。”
紫鹃待她饮罢,走上前轻声道,语气里藏著几分不解与试探。
姜云將茶盏搁在桌上,抬眸瞧著紫鹃,唇角微挑,淡淡道:
“哦?我倒不知,有什么不一样的?”
“姑娘……姑娘何时竟练了剑?奴婢日日守在姑娘身边,怎的半分不知?”
一旁的雪雁终於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开口问道。
她面上还带著几分婴儿肥,眉眼娇憨,满是少女的天真烂漫。
说话间,她小心翼翼地將怀中的长剑置於屋角的剑架之上,动作轻柔,生怕磕碰到了。
雪雁自小便跟著黛玉,从扬州一路到了荣国府,算是黛玉最贴身的丫鬟,姑娘的一举一动,几乎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可这练剑之事,她却是闻所未闻,我问你今日是在老爷府中,还是在那街道之上,与男子比试,都教她心生疑惑。
姜云闻言,心头微顿。
“此事,你自然不知,不必多问。”
紫鹃见她不愿多言,也不敢再追问练剑之事,只是接过她饮空的茶盏,搁在一旁的茶盘里。
眉头微蹙,柳眉顰起,眉宇间凝著几分忧色,那张俏丽的脸庞也因这份担忧,不復往日的青春靚丽,轻声道:
“姑娘,今日在荣庆堂中,您实在是太过莽撞了。您那般与太太说话,言语间竟无半分退让,恐会引得太太心中不悦,往后在府中,难免多有不便。”
她说的太太,自是王夫人。
在紫鹃看来,今日在荣庆堂,因著宝玉的事,王夫人言语间对黛玉颇有几分微词,暗指她带坏了宝玉。
往日里自家姑娘听了,怕是早已暗自垂泪,可今日,却不卑不亢,几句话便懟了回去,言辞犀利,竟让王夫人一时语塞。
紫鹃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觉姑娘今日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冒险。
姜云自然知晓紫鹃所言的前因后果,也清楚王夫人素来对自己心存芥蒂,闻言,她抬眼斜覷著身旁的紫鹃,目光落在她窈窕的身姿上。
紫鹃生得本就秀丽,一身月白的丫鬟装束,衬得肌肤胜雪,白皙细腻,靠近之时,一股淡淡的处子馨香縈绕鼻尖,幽幽的沁人心脾,暗香浮动,惹人侧目。
“怎么?你倒觉得,我今日做错了?”
姜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淡淡的审视,落在紫鹃耳中,竟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姑娘……”
紫鹃正要开口辩解,却见姜云神情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招了招纤纤细手,指尖莹白,如玉雕琢一般,道:
“过来。”
紫鹃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违逆,只得缓缓走上几步,离黛玉更近了些,几乎就站在她的身侧,能清晰地嗅到姑娘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冷馨香,混著淡淡的茶香,令人心旷神怡。
姜云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紫鹃,也不言语,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柔荑。
紫鹃的手生得小巧玲瓏,肌肤柔滑,握在掌心,温软细腻。姜云稍一用力,便將她朝著自己怀中一拽。
“呀!”
紫鹃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花容失色,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待她回过神来,竟已坐在了黛玉的腿上,姿態亲昵至极,宛若孩童依偎在母亲怀中一般,脸颊瞬间便烧了起来,烫得厉害。
“姑……姑娘?!”
紫鹃微微抬首,鼻尖几乎要触到黛玉的衣襟,恍然间便看到自家姑娘的唇角就落在自己的额前,只要再低上几分,便是唇瓣相触的亲密。
她心头小鹿乱撞,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黛玉吐纳间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角,带著清冷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