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便曾习练,自到神京,便搁下了,是以凤姐姐与老祖宗才不知。”
姜云张口就来。
眾人听了,心中都已瞭然。
看黛玉舞剑,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剑光流转,衣袂翻飞,竟不似舞剑,倒如仙子临风,步步生姿。
原是自幼练过,无怪这般纯熟,如行云流水,不见滯涩,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却又灵动飘逸。
全然不似寻常武人之刚猛,反倒透著一股闺阁女儿的清雅,却又不失英气。
贾母瞧著自己的玉儿,这几日气色竟比往日好了许多,不復从前那般面色苍白、弱不禁风、懨懨如病柳之態。
此刻她面若桃花,眼如秋水,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一番剑舞罢,虽微微喘息,却只是寻常劳乏,略一调息,气息便已匀净,再无往日那般动輒气短神疲之状。
贾母心中愈发喜爱,伸手攥住黛玉柔荑,那一双縴手,虽因练剑微有薄汗,却依旧细腻温润。
贾母用自己粗糙掌心轻轻摩挲,百般怜爱,尽在不言中,只觉这孩子,总算有了几分生机,不再是那风一吹便要倒的模样。
“既是舞剑能强身健体,玉儿,你便常练著,再不可如从前般丟在脑后。”
贾母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疼惜。
“若你进府之日便肯勤练,身子何至於这般单薄?日后练剑所需一应物件,我叫人尽数备齐,剑鞘、剑架、护具,但凡用得上的,都拣那好的来,不必你费心,也不必省俭。”
说到此处,贾母神色一正,望著黛玉,缓缓道:
“虽说舞枪弄棒,原是男子本分,然古往今来,巾幗不让鬚眉者,亦不在少数。”
“昔年秦良玉掛帅,樊梨花征西,皆是女子,却能纵横沙场,建功立业。”
“况你不过为强身,並非逞强好胜,更非拋头露面,只在这府中院子里练一练,旁人閒话,不必放在心上。”
“咱们这样人家,原也不必拘那些死礼,身子康健,才是头等大事。”
姜云听了,心中倒有几分意外。
她原以为贾母虽疼她,终究拘於闺阁规矩,未必肯容她舞刀弄剑,毕竟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女儿家舞剑,终究是件不合时宜的事,难免落人口实。
不料今日竟这般开明,非但不拦阻,反倒全力支持,还寻了古人事跡为她撑腰。
转念一想,也便释然:
古人並非尽皆迂腐,只是境遇不同,取捨各异。
黛玉本就先天不足,药石罔效,若一味拘於“端庄”二字,反误了性命,贾母这般通透,原是疼到了骨子里,知道什么才是对孩子最好的?
那些虚礼,比起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贾母又嘆道:
“你进府一年有余,日日服那人参养荣丸,人参、肉桂,皆是贵重之物,吃了也不知多少,也不见甚起色,气色依旧懨懨,反倒添了些燥气。”
“倒不如这两日,舞一回剑,出些汗,血脉流通,反倒精神了,胃口也开了些。”
“可见这药补,终究不如身动。”
语气之中,满是对黛玉的支持,也隱隱透著对那些丸药的不以为然。
花了无数银钱,却不见成效,倒不如这舞剑来得实在。
说著,贾母神色间忽起追忆,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透过重重院落,看到了当年的荣国府,缓缓道:
“想当年老国公在世,哪一日不带亲兵在府中演武?”
“箭术、刀法、骑射,样样精通,府中校场,日日喊杀震天。贾家这荣华富贵,原是一刀一枪挣来的,並非凭空而来。”
“只是习武最是吃苦,所谓『穷文富武』,读书只需笔墨纸砚,习武却要吃得好、穿得暖,还要有兵器、有场地,寻常人家,哪里养得起?”
“饮食上须得跟上,鸡鸭鱼肉,蛋奶果蔬,样样不能少,方能养得起气力,不然练得再勤,也只是空耗身子。”
她转眸看向黛玉,温声道:
“你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日只吃一两样小菜,如猫儿食一般,挑三拣四,这也不吃,那也不尝,这般如何养得好身子?”
“往后想吃什么,只管叫灶房做,不必拘著,也不必怕费钱,老祖宗还供得起你。”
“老祖宗说得是,孙女记下了。”
黛玉垂眸应道,声音软和,却带著几分篤定。
他知道,贾母这番话,句句皆是真心,在这贾府之中,也唯有贾母,能这般毫无保留地疼她,为她打算。
从前她拘於礼数,又兼身子弱,胃口不佳,如今既打定主意要强身,自然要听劝,好好吃饭,好好练剑,方能在这复杂的府邸之中,站稳脚跟。
贾母虽年高,有时不免糊涂,於家事上也有失察之处,然於养身立命之道,终究阅歷深厚,所言句句在理,皆是歷经世事之后的通透之语。
一旁王熙凤听了,忙上前几步,凑到贾母身边,笑道:
“老祖宗放心,有我呢,定然叫林妹妹顿顿吃得妥当,鸡鸭鱼肉,变著花样做,顿顿不重样,身子养得壮壮的,日后便是风吹雨打,也不怕。”
说著,又转向黛玉,脸上堆著亲切的笑意,关切问道:
“妹妹,今儿早晨可曾用饭?若是没吃,我叫厨房立刻摆上来,刚出锅的热饭热菜,吃著也舒服。”
黛玉微微一怔,道:
“尚未,原想练完剑再用,免得吃了饭动起来,反倒滯胀。”
“如此也好。”
王熙凤頷首,目光转向紫鹃,眼神示意。
紫鹃何等机灵,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屈膝福了一礼,柔声回道:
“回二奶奶,姑娘今日同前日一般,点了糖醋排骨,並几样清淡小菜,皆是姑娘爱吃的,厨房已经备下了,只等姑娘练完剑,便端上来。”
眾人听了,脸上皆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黛玉肯多进饮食,不再像从前那般挑食,便是身子好转的徵兆,这比吃多少丸药都管用。
王夫人虽心中不以为然,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微微頷首,算是应了。
与眾人略敘几句,姜云復提剑立在院中,欲再练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