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慎並未退缩,针锋相对道:“李侍郎,祖宗之法,在於『固本强基』,在於『物尽其用,財不虚耗』。若后世子孙只知墨守成规,不知因时制宜,变通损益,那才是真正违背了祖宗立法之精神!林主事之法,並非凭空捏算,乃是基於实地勘察、物料市价与歷代营造经验之精要,其目的正是为了『固本』用更少的钱,建更坚固的殿宇,此方是忠於陛下託付,忠於社稷根本!”
“王公公此言差矣!”周礼梗著脖子道。
“差矣?”王景慎冷笑,又看向周礼:“周郎中口口声声官场规矩,同心协力。却不知,这『规矩』难道是默许虚报冒领、靡费国帑的规矩?这『同心』难道是上下串通、一起糊弄朝廷的同心?林主事殫精竭虑,为朝廷省下巨额开支,在周郎中口中竟成了『別有用心』?莫非在你看来,只有跟著一起糊涂,一起耗费陛下的银子,才算是『同心』,才算是守『规矩』?这是哪门子的规矩!这是蠹虫的规矩!”
王景慎这番话可谓犀利至极,直接懟的周礼哑口无言,一下就將攻訐林墨的问题,扯到了他们是否忠君爱国与是否蠹国害民上面了。
朱高炽见殿內气氛凝重,温声开口:“旧预算既已被户部驳回,提出新案本是应有之义。如今核算下来,钱材耗费较前更为节省,此乃好事。过往之事,既往不咎。自即日起,一应事宜皆以新预算为准,照此执行。”
这番话为爭议定了调子:旧案翻篇,不追究责任,眾人不得再议。新案为准,工部必须遵照执行。
言罢,官员们神色各异。
太子一系的官员长舒一口气。
“旧案翻篇,既往不咎”已是太子释法的最大善意,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去阻碍新预算案的执行。
而李友直、周礼等人则面色阴沉,神態萎靡。
正当眾人都以为太子定调,新预算案板上钉钉之时,户部左侍郎江道才手持笏板,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
“殿下,诸位同僚,”江道才声音清晰,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下官仔细研读了林员外郎所擬的新预算案,其节省开支之心,確然可嘉。然,户部职责在於为国理財,錙銖必较,乃分內之事。下官於此新案中,发现几处疑虑,不吐不快,还请殿下与诸位明鑑。”
眾人心知肚明,江道才乃是汉王朱高煦的心腹,此刻站出来,绝非为了完善方案,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要给太子难堪。
但碍於其户部审议的职责,又是在这堂议之上,无人能阻止他发言。
朱高炽並没有多少不耐,淡淡道:“准。”
“谢殿下。”江道才清了清嗓子,拋出他精心准备的三个“意见”:
“其一,新案大幅削减木材採购预算,称採用『標准化』裁切可减少浪费。然,金丝楠木乃至其他名贵木料,天生地长,形態各异,若强求统一规制,势必造成大量良材因尺寸不合而被迫削斫,此非节省,实为暴殄天物,浪费更甚!此乃虑事不周,过於理想。”
“其二,新案中人工费用核算,依据所谓『流水作业,专精一艺』而大幅缩减。然,工匠亦是人,有其疲累、有其生疏熟练之过程,岂能如机器般精准运转?此算法过於严苛,不近人情,若强推行之,恐引工匠怨懟,怠工甚至生出事端,反误工期。此乃风险评估不足。”
“其三,新案於砖瓦、琉璃等物料预算,皆取市价中下乃至最低者核算。然,宫城之用,非同寻常宅邸,需选料精良,色泽均匀,质地坚密之上品。若一味追求低价,恐以次充好,影响宫室美观与耐久。此乃过於侧重价廉,或有忽视物美之嫌。”
他这三个问题,听起来都像是在为工程质量和稳定考虑,有理有据,实则都是建立在否定林墨新方法、新理念的基础上,刻意忽略其带来的整体效率提升和严格品控,专挑可能存在的,被极端放大的“风险”来说事。
朱高炽闻言眉头微蹙,他性格温和,不擅与人在朝堂上激烈爭辩,一时沉吟不语。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朱瞻基,目光与自己的侍讲学士、户部尚书夏原吉微微一触。
夏原吉立刻会意,他手持笏板,稳步出列。
“江侍郎。”夏原吉声音平稳,却带著户部正堂官的威严,“侍郎所言三事,看似在理,实则皆可商榷。”
他先定下基调,然后逐一驳斥,但语气远比王景慎要沉稳老练:
“其一,木材標准化,非是暴殄天物,而是物尽其用。边角料亦可用於製作卯榫、小型构件,何来浪费之说?此乃精益求精之道。”
“其二,工匠专精一艺,效率提升乃不爭事实。管理得当,何来怨懟?若依侍郎之言,莫非因惧怕管理之难,便要继续容忍冗员怠工,虚耗国帑?”
“其三,物料取中下之价,並非选用次品。预算案中已明確品质要求,採办之时,自是价廉物美者得之。此乃预算之常理,侍郎岂会不知?”
夏原吉环视眾人,语气快而不乱:“江侍郎錙銖必较,其心可勉。可奈,凡事过犹不及。林主事此预算案,纵有些许细节可供斟酌,然其节省巨额国帑、提升营造效率之核心,瑕不掩瑜。此乃利国利民之良策。值此工程紧要关头,户部当以大局为重,全力支持,促其成功,而非拘泥於细枝末节,徒增阻碍,延误大事!”
说罢,夏原吉面对朱高炽:“太子殿下,臣,户部尚书夏原吉,认为林主事所擬新预算案,数据翔实,方法得当,大利於国。户部,准此预算。”
夏原吉这番话,条理清晰,驳斥有力,更重要的是,他以户部尚书的身份,当眾明確支持新预算案,並直接使用了“准此预算”的最终结论性语言!
这相当於在程序上,一巴掌將江道才的所有“意见”扇了回去!
一把手当眾如此明確,甚至有些不留情面地驳回二把手的核心意见,在等级森严的朝堂上极其罕见!
这无异於表明,他夏原吉是铁了心要支持太子,支持林墨,为此不惜与汉王势力正面衝突,撕破脸皮!
江道才彻底愣住了,一张脸跟五花肉似的,他刚才看了林墨的预算案后大为震惊,说实话,根本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若不是汉王有指示,他甚至可以双手赞成。
但是更让他震惊的是,夏原吉会如此旗帜鲜明,甚至有些“蛮横”地倒向林墨,竟然直接拍板!
他张了张嘴,还想爭辩,但夏原吉是尚书,拥有最终决定权,既然已经做了结论,他再纠缠,便是无理取闹,自取其辱了。
只能將满腹的不甘和怨愤死死憋在心里,悻悻地退回班列,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当眾抽了一记耳光。
经此一役,林墨的新预算案,终於在太子和夏原吉的强力支持下,得以通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汉王一派,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